【对话】困境企业重组:法国破产法中有何方法?

主持人：刘颖

北京航空航天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中国政法大学破产法与企业重组中心研究员

“蓟门破产重组对话”创办的初衷在于，在党中央、国务院全面深化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实施市场化、法治化的破产重组这一新时代的背景下，邀请破产重组业界的领军人物采用对话的新形式碰撞出新的思想，以推动立法政策制定、理论研究及相关实务的发展。“对话”自开办以来受到了破产法理论界和实务界的广泛关注，其理念也得到各界的认同与支持。作为新一年度的第一期活动，9月24日，“蓟门破产重组对话”第13期邀请到了法国巴黎第一大学索邦法学院卢卡斯教授。他从友好协商程序与司法程序两方面向与会嘉宾介绍法国破产法下的困境企业重组方法，并厘清各界对法国破产法的可能误解，为我国提供准确的比较法经验。

在司法程序中，债权人必须遵守的规定有三点：第一，必须接受债务核实。所有产生于启动司法程序的判决之前的债权和在启动司法程序的判决做出之后但不属于本程序优先债权的债权均应申报，工资债权和抚养债权除外（L.622-24）。未在规定期限内申报债权的债权人，不准许参加分配和参与股息分配，其债权在保护方案执行期间和方案执行之后对债务人不具对抗效力（L.622-26）。已申报债权的核查由司法委托人或清算人进行，他们会确定债权清单，提交给委任法官。第二，对于债权人债权的压制。启动司法程序的判决规定中止或禁止不享有优先权的债权人提起的请求债务人支付款项的诉讼，及因债务人未支付款项而提起解除合同的诉讼。另外，停止或禁止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任何强制执行程序以及在启动司法程序的判决做出之前并未产生扣押效力的分配程序（L.622-21）。第三，对人的担保和物的担保的压制。启动保护程序和司法重整程序的判决做出后，中止债务人对任何共同债务人或同意为债务人提供人担保者或同意用某项财产作为担保者的诉讼。在形成保护方案或重整方案后，担保人受到方案的保护。只有在清算程序中，担保人的担保才会恢复其全部有效性，债权人才能自由地追诉担保人。

点评人：李曙光

中国政法大学教授、破产法与企业重组研究中心主任

李曙光教授首先感谢卢卡斯教授接受邀请，来到“对话”活动进行非常精彩且重要的演讲，中国与法国关于破产法的交流非常有价值。随后，进行了三点点评。

第一，法国破产法的经验对中国非常重要。2003年我国破产法在起草之时，大陆法系是非常重要的参考法系，这以法国法和德国法为代表。虽然当时了解法国破产法的人不多，但法国的一些法律概念如管理人等对中国破产法的立法影响很大。另外，法国破产文化与中国破产文化高度契合。在破产文化方面，法国与中国有很强的相似点，破产的耻感文化，在法国与中国非常相近。在我国破产法立法之时我们对于法国破产法的了解还比较肤浅，我们应对法国破产法进行更加深入的研究。

第二，卢卡斯教授的演讲充分展现了法国破产法的魅力。法国破产法有庭外和庭内两个程序。庭内程序有三个：一是破产保护程序，又称观察程序，二是重整程序，三是清算程序。在这三大程序之外的庭外程序，我们之前对其缺少细节理解，许多人认为只有和解程序，但这一程序只是友好协商程序的一部分，友好协商程序分为专门委托程序与和解程序，卢卡斯教授今天对此进行了详细介绍。法国破产法庭内程序和庭外程序的衔接结构使其成为完美的制度设计，法国立法者对庭内庭外程序进行了一个完整的考虑，在庭内程序中，观察期是连续庭内和庭外的纽带，在该时期企业是还在继续营业的企业，重整程序中企业是已停止支付的企业，让观察期作为庭内庭外程序的桥梁，这是一个整体性的制度设计。另外，法国的友好协商程序与司法程序各有特点。友好协商程序与美国预重整程序可以进行比较，都具有一定的契约性与预防性，有效率的考虑，对于后面整个破产重整程序可以节约成本。但法国的友好协商程序相较于预重整程序而言是有期限的，并且法官会参与其中，指定专门的委托人。而美国破产法基本主张债权人平等，而且强调信息披露，法官不参与其中。除此之外，法国破产法的价值观倾向于债务人，尽量减少清算情形的发生，不轻易让困境企业走向死亡，把拯救企业作为重要价值，这也是法国破产法魅力的一部分。

第三，中国正在推进破产法改革，在这一过程中法国破产法的研究借鉴十分重要。我国十三部委市场退出改革方案与最高院破产会议纪要中提到了要实现庭外重组、预重整制度与破产程序进行衔接。虽然我国破产法改革尚有许多不确定的问题，如我们中国预重整实践中，有法官指定管理人问题，这与法国破产实践相似。另外，中国和解程序是庭内程序，三大程序之一，这与法国和解程序是庭外程序截然不同，下一步中国破产法中的和解程序如何改革尚需思考。卢卡斯教授演讲中对法国经验的介绍对于我国未来的破产法改革有非常重要的借鉴意义和参考价值。

点评人：左北平

中注协破产管理人课题组组长、北京中恕重整顾问公司执行董事、利安达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

第一，法国破产法的核心理念是以债务人拯救为核心。目前，各国破产立法都在积极探索如何在债务人企业利益与债权人利益保护之间如何找到合理的平衡，拯救困境企业也是中国政府与法律界正在努力追求的目标，中法两国在此方面有着共同的价值追求。

第二，法国的友好协商程序与中国和解制度最大的区别是破产程序内外安排的问题，中国将其放于司法程序内。中国和解制度在实践中被证明没有达到应有的立法目标，实践中成功案例不多。要实现全体债权人达成一致意见的目标，目前国情环境的适用条件不太切合实际需求。我国破产法在修订之时，未来的庭外重组制度，可以充分借鉴法国的庭外友好协商程序中的和解制度。但是预重整制度，未来建议应放在程序内，类似于法国的保护程序。适用对象为一些可能出现不能支付，但是仍在营业的企业，可以实现更早地挽救，可能丧失清偿能力的企业。通过运用多数决方式可以高效达成重整方案，庭外程序有其优势，成本更低，效率更高，特别是对于可能出现困境的企业尽早拯救。但若没有司法干预、介入，在实务中难以操作。我们可以借鉴法国庭外程序，建议有法官、管理人介入，委托管理人可借鉴法国经验，让具有财务背景、熟悉商业和市场的专业人士更多的参与，从而解决法官的商业判断和债权人知情权等方面的缺乏。以达到立法目标。

第三，在未来我们进行制度借鉴时需要注意：首先，预重整制度在未来借鉴法国的破产保护程序时，有些现有的观念可能需要突破。包括对合同法、担保法等原则的适当调整。其次，若友好协商程序在庭外设置，如何对加强债务人进行监督，如何防止其欺诈，这在未来的庭外程序需要给予相应安排。

第四，关于在未来破产制度构建时，保障困境企业的早期拯救目标实现的问题。在我国破产法实践中，企业是否达到破产界限是法官们最为纠结的问题。在中国有些法官理念上，往往是用表面的资产负债表来判断企业是否有危机。未来这一问题的确定可能要有更多的专业人士参与，协助法官作出判断，目的是让可能陷入困境的企业尽快进入破产程序。法国作为大陆法系有代表性的国家，其破产制度对于中国破产法的完善有重要的借鉴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