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排在第一位的便是“柴”，足可以看出它对于百姓生活的重要性，有了柴才可以点火生饭。但现如今，第一个倒下的也是柴，9月6日，曾经点燃过万家炉台锅灶的“泊头火柴”正式对外宣布破产，陪伴了国人100年的“泊头火柴”就此画上句号。在大多数人看来，火柴厂的陨落是迟早的事，科技在发展、社会在进步，如今人们生火做饭的工具也发生了革命性的变化，从打火机盛行到电子打火装置的推出，似乎火柴与百姓的生活渐行渐远。但很多人又不愿意面对这根火柴的熄灭，毕竟它曾经留给国人太多太多的温暖记忆。今天当我们得知“泊头火柴”真的要和我们告别的时候，或觉得是情理之中，或觉得是依依不舍，泊头火柴就如人的生命一样，终会迎来曲终人散的那一天……就在泊头火柴厂对外宣布破产的当天，本报“伊查到底”栏目记者深入河北泊头，对这座以“火柴”而闻名的县级市进行了深入探访，一起回味“泊头火柴”留给我们的点点回忆。
初识泊头 一座火柴之城
初到泊头，让记者感受到更多的是它与太多的中国县城相似，城市中遍布着太多的三四层高的楼房，偶尔看到几座参天高楼却显得鹤立鸡群。城市的几条主干道遇到高峰时也会偶尔塞车，一些三四线品牌在道路两侧喧闹地叫卖，以此烘托浓郁的商业氛围。在记者的观察中，泊头这座小城与天津这座都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天津人的角度看，昔日家家户户用的火柴基本上都产自于泊头；站在泊头的街道看，天津包子又成为了这里的一景，仅在该市主干道路解放西路上，记者就发现了三四家主营“天津包子”的店铺。与泊头民众提起天津，他们会认为：天津是一座与繁华紧密相连的城市，也是距离这座小城最近的大都市，更是市民向往和期待前往的城市。在泊头汽车站，每隔十几分钟就会有一班发往天津的班车线路，两个多小时的车程便会完成时空转换。当泊头市民询问外乡人，对于泊头的印象时，记者能够想到的东西只有两样：火柴和鸭梨，如今鸭梨仍旧在生长，而火柴却已熄灭。
车辆行进在泊头市解放西路，在进入闹市区之前，记者看到了一座恢弘的牌坊，如果不是导航仪的提醒，这个牌坊真得容易被错过。牌坊上写着苍劲的五个大字：泊头火柴厂，下方则是两尊早已被尘土遮盖住的雄狮。真可谓：众里寻他千百度，火柴厂就在这条小巷最深处。从牌坊下穿过，这里有两个隔离石墩，石墩间只允许一辆小型轿车通过。据当地人介绍说，这是企业停产时立起的，主要是为了防止大车进入厂区偷盗东西，而从石墩的成色上看，它们至少已经在这里站立了十年。沿着小巷继续行驶，穿过一片平房区后，有几幢宿舍楼，接下来便是厂区内盖起的商品房。但火柴厂的核心区在哪儿记者始终没有找到，更看不到一个“火柴厂”字样的标识。在一座废弃的仓库大门上用油漆涂写着几个大字：火柴厂往北50米，记者意识到刚才杂草丛生的大院就是火柴厂的厂部。记者希望进入到厂区内了解情况，却被一名保安拦截了下来，他先是询问记者的来意，而后告诉记者：“这两天已经有好几家媒体记者光临了，我们都没让进。厂区里现在除了几件设备外几乎什么都没有了，破产了！”记者了解到，这几位保安每天的职责就是守好厂区的大门，谨防他人进入，除此之外，他们没有任何工作。在厂区的南端记者发现，昔日的办公楼已经改造成为一家浴池，大院也成为了停车场，整条街道看上去显得那样的萧条。
在记者原路返回时，看到牌坊的牌匾后方写着八个字，颇耐人寻味：建功立业千古流芳。望着这八个字，记者一直在想：当年立起这座牌坊的时候，一定是企业最兴旺的时期，厂内职工充满了干事创业的热情，而且立下了“建功立业”的坚定决心。当年蓬勃的销售场景也无法让人想到今日败落的景象，“千古流芳”既是当年对火柴业未来走势一种判断，也是一种愿望。但，昔日期待在此建功立业的一群人已经离开了工厂，千古流芳也成为了一种奢望……
街访泊头 破产不出意料
“火柴厂停产多少年了，最近说破产了，资产将进行拍卖，对此我一点儿不意外。”一位在泊头火柴厂工作了近40年的老职工告诉记者。
这位老师傅和记者说：“从我父亲到我叔叔都在火柴厂工作，我自然顶替父亲在这里上班，可以说我们家跟火柴厂的命运紧密相连。当年厂子兴旺的时候，能在那里上班也是一种荣耀，说句最通俗的话：火柴厂的小伙子找对象都容易，对方一听你在火柴厂工作，就知道你未来有前途。”听到记者是来自天津的媒体，这位师傅接着说：“当年"泊头火柴"不仅在河北省，在整个华北地区都呈垄断趋势，各地的火柴厂都被挤兑得喘不过气来，包括天津也一样。当年火柴盒上如果打上"泊头"的字样，眼睁睁地就是好卖，因为啥呢？质量好，分量足。谁当年也想不到如今落魄的场景，后来出厂的"泊头火柴"量也少了，而且质量差到不能用，火柴头划多少次也划不着，最后划到药料也没了，磷面也划秃了，还是划不着，你说谁还愿意买啊？再说，现在谁还用火柴呢？打火机一支1元钱能用好一阵子，一盒火柴划完就没了，再套用现在最流行的概念，它也不环保啊，浪费多少木材啊？”这位师傅向记者倾诉着压在他心头多少年来的抱怨。
老师傅告诉记者：“企业2006年就全面停产了，该退休的一刀切退休，不到岁数的就得等着耗着，6年的时间里，厂子也没有什么起色，直到2012年9月，正式对外宣布破产，火柴厂终于成为了历史。”说到此处，老师傅唏嘘不已，脸上露出了伤感的表情。他接着向记者介绍说：“泊头火柴厂最兴旺的时候职工得有3000多人，泊头人口才不到60万，那时候大多数家庭都有在火柴厂工作的人。要说泊头火柴给全国做出的贡献，首当其冲地便是它的出现了改变了国人依赖"洋火"的历史，再有这么大规模的火柴厂不仅在中国，放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的。计划经济时期，我们的日子真好过，老百姓凭"火柴票"购买火柴，火柴都是限量供应的，后来这种优越感就逐渐丢失了，日子就愈发变得紧张起来。过去中国几大火柴基地，除了我们还维持正常生产外，开封、济宁、蚌埠等几家纷纷倒闭或者改制。我们厂同样也经历着这样的压力，记得当年一开会，领导就会说我们是"国内领先，亚洲一流，世界知名"，但这些空有的名头根本无法转换成价值，当火柴已经没人用的时候，你再领先也照样还是没人用。”
提及“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为何头等事火柴成为第一个中枪倒地者，这位师傅掰着手指头跟“伊查到底”栏目的记者说：“老百姓活着得吃饭，米油盐酱醋要么是粮食，要么是调料，顿顿饭离不开；茶叶，现在越来越高端，一两好茶叶都能卖成千上万，火柴行吗？一盒火柴百十来根，才卖几毛钱，怎么跟茶叶比？曾经我们也觉得火柴是老百姓终身离不开的东西，别管什么好饭好菜下锅，都得先划着火柴才能进行烹制，但现如今老百姓不用火柴照样能生活，而且更干净更环保了，我们火柴厂必定是第一个倒下的。”
深入泊头 叹惜改制之败
在外行人眼里，“泊头火柴”之所以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主要是因为替代火柴的新品已经出现，火柴已经没有市场了。其实这只是其中一方面，而在内行人眼中，这与企业的经营方式、顺利转型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在泊头火柴被拍卖的前两天，另一个河北省的名片产品乐凯胶片股份有限公司发布公告称，经董事会研究决定，公司将停止彩色胶卷的生产。两个让国人引以为傲的品牌，它们的命运让人唏嘘：历经了风风雨雨，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的奇迹，却在新竞争产品出现后无力应对挑战，迅速地走向衰败。这其中既是经济发展过程中的必然，也暗含了商场如战场，不进则退的道理。假如，在打火机对泊头火柴造成冲击时，该企业能够迅速做出反应，主动进行产业升级和产品创新，也许就会创造出另一个百年辉煌。可惜，假设只是假设，人们只能眼睁睁地“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与泊头火柴厂荣辱与共的一位老领导告诉记者：“泊头火柴厂也经历过承包责任制改革，三年承包期间企业的生产经营权由承包人全权负责，包袱不外推，包死上缴基数，承包者收入与完成指标挂钩，上不封顶、下不保底，有超额利润承包人可提取4%。虽说4%的提留很可观，但当时给承包者定的利润指标还是比较苛刻的。当时火柴市场的形势日渐衰落，厂里也存在机器设备失修、员工思想不稳定等问题。承包人上任之初，立即组织设备维修和生产管理，泊头火柴厂很快就将产量恢复到了历史最好水平。随即向泊火订购火柴的客户纷至沓来，泊火的销售形势也迅速逆转，滞销转为畅销，价格也翻番提升。不过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作为国内重要的火柴生产企业，泊头火柴厂又被河北省决定视作计划商品实施包销，这意味着刚刚由滞销转为畅销后，泊头火柴厂又被剥夺了自主经营权。"泊头火柴"从过去每件70多元的价格应声下挫到每件20多元，交给河北省政府包销，当时该省还提出"今后如果火柴市场再出现滞销，泊头火柴厂的火柴全部由省政府包销。"不过变数在三年后再度出现。这时全国火柴行业再度陷入低谷，产大于销的局面格外突出，但省里再也没有提过包销火柴的事。”
中国火柴工业翘楚的百年老厂泊头火柴有限责任公司作为全行业国有企业运营模式的最后一个存活者，面临着企业改制不彻底，负担沉重、冗员过多、税赋相差悬殊等痼疾困扰，徒具“国内领先，亚洲一流，世界知名”的优势，却难以奋翅高飞，不能不令人叹息。
游走泊头 难觅火柴身影
在泊头的采访，记者特别在这座火柴小城寻觅火柴，但令记者惊讶的是，即便身在泊头，也难觅火柴身影。
在位于该市解放东路的东联商厦超市，记者寻遍了所有柜台都没有找到有火柴售卖，询问服务员时，对方告诉记者：“超市没有火柴，有打火机。”超市工作人员进一步解释说：“火柴厂停产这么多年了，库存的箱底恐怕都卖没了，反正从我到这家超市工作以来就没见过有火柴卖。”走出超市，记者来到一家烟酒店，这里同样没有火柴售卖。店主告诉记者：“如果你买一条香烟，我就送你一支打火机，如果单独购买，一元钱一支。火柴现在已经没有卖的了，你从泊头肯定找不到火柴的。”
距离泊头火柴厂不远的街道里，记者走访了几家店铺，同样也找不到一根火柴。一位店主听到记者过来采访，于是和记者说：“我们这个家属院家家户户在火柴厂工作，那时候用点火柴还成问题？多高级的火柴我们都用过。我记得很早的时候，火柴是2毛钱一包，一包10盒，这种价格一直到了二十世纪80年代初期。后来价格涨到了3毛一包、7毛一包、1元一包，再到后来就没有了。2006年泊头火柴厂停产的时候，我们这边还在销售火柴，价格2元钱一包，很多外地人来泊头专门买火柴，说是留作纪念。最后那批火柴卖完也就没了。”店主进一步解释说：“当年泊头火柴真火，我们去外地一听我们是泊头人，马上就会想到我们来自火柴之乡。再过几十年，恐怕就没人知道泊头火柴了……”
走在泊头的大街上，记者感受到最多的是这座小城因为火柴旺销而被外界熟知，最近又是因为火柴被民众关注，而这一次却是火柴厂倒闭。每每提到火柴，太多的人并不愿多讲什么，当地的网络贴吧也对这一消息进行了约束，毕竟这张曾经引以为傲的名片注定成为了历史。据泊头市委宣传部工作人员介绍，本来计划在9月6日举行的河北泊头火柴有限公司资产处置拍卖会因故临时取消，这些资产主要包括一些火柴生产设备，如包装机等，还能够继续派上用场。此外，当地文物部门也于8月底对部分火柴生产设备进行了登记转移，“为了保护工业文化遗产，文物部门保留了一条完整的火柴生产线所需设备，包括火柴头药研磨设备、包装设备等，这些设备将放置到将要建设的泊头火柴博物馆。”
回忆泊头 温暖而且美好
随着“泊头火柴”破产的消息传出，民众对于火柴的回忆也日益升温，无论是经历过困难岁月的老者，还是活跃在社会一线的“70后”、“80后”，提及火柴人们心中都备感温暖和美好。
家住本市河东区春华社区的退休工人万大爷和记者说：“我们这代人和火柴的感情很特殊，他不仅仅是照明和做饭的工具，那时候我们还糊过火柴盒贴补家用。用了这么多年的火柴，用得最多的就是"泊头火柴"，那包装很粗糙，一面印着"泊头"，一面印着"安全火柴"，经常是一盒火柴还没用完，包装盒上的砂面已经磨平了，划好几次才能划着。那时候火柴二分钱一包，得凭票购买，这就让全家人用它时都得省着，火柴燃烧后立即熄灭然后把熏黑的火柴棒存起来，再点火时就用这些用过的火柴棒引燃，至到火柴用尽了，没法再用了为止。”
一位二十世纪50年代出生的教师告诉记者：“火柴就像一位久违的老朋友一样，昔日里每天陪伴，现如今好久不见，偶尔用火柴时能够体会到返璞归真的效果。最近听说泊头火柴厂也宣布破产了，看来火柴这样一个具有时代标志的物品彻底成为历史了。火柴与市民的生活越来越远，留恋是肯定的，但从其他角度看，并没有影响到市民的正常生活。有时想想那一根根木棒需要砍伐不少大树，如此一来也为绿色环保事业做了一份贡献。”
也有“80后”告诉记者：“我喜欢闻火柴点燃时冒出的味道，每次闻到它时都知道马上就要吃饭了。小时候还和朋友们一起集火花，有时火柴还没用完，火柴盒就被我搜集起来了，为此还挨了不少骂。记忆中比较常见的火柴盒就是泊头的，精致一点的好像有红灯笼的，看到外地朋友还能搜集到"红楼梦"、"水浒"式样的火柴盒十分羡慕。现如今，火柴走向了没落的舞台，那些火柴盒也丢失了。火柴恐怕只会留在自己的记忆里了。或许有一天我的后代会问我什么叫火柴，我会告诉他，那是一种能点燃的发光棒，能给人们带来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