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瞒价格走私的共同犯罪，如何区分主从犯？

　　根据司法判决案例统计数据，我们提取了近三年一般贸易进出口低瞒报价格走私案件共计451 起。上述低瞒报价格走私案件，以通关申报主体的标准，可分为三种类型：

 

　　1、国内货主自行申报：货主向海关瞒报价格进出口的走私案件73起，占低瞒报价格案件16 %；

 

　　2、国内货主委托通关公司申报：国内货主向通关公司提供申报价格，通关公司对真实价格不知情，不构成共同走私，国内货主构成走私犯罪的案件126 起，占低瞒报价格案件28 %；

 

　　3、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构成包税共同走私：国内货主委托通关公司申报进出口，常见方式为通关公司包税代理，制作虚假单证低报价格，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共同走私案件224起，占低瞒报价格案件 50 %。

 

　　上述三种类型的低瞒报价格走私案件，对参与走私的各种走私犯罪主体，如何区分其主从犯关系？

 

　　一、国内货主自行通关、向海关瞒报价格

 

　　这类低瞒报价格走私，犯罪主体一般有四种：公司单位、投资股东、高管股东和公司职员。公司单位主要是罚金刑，没有监禁刑，其主从犯问题，这里暂且不作评价；投资股东的主从犯将在第二个问题中评述；高管股东与其他涉案公司职员之间，谁是主犯，谁是从犯，似乎显而易见，争议不大。

 

　　案例1

 

　　从2015年始，某公司从美国进口白橡木，按照公司老板的安排，以真实交易价格的70%向海关申报纳税，老板安排公司关务部门制作合同、发票和装箱单等贸易单证向海关申报，共计偷逃税款836万元。案发后，公司老板，财务主管和关务主管，均被刑事拘留，后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案件移交人民法院公开审理。最终，人民法院一审判决公司老板获刑十年，公司关务主管获刑四年，公司财务获刑三年，并适用缓刑。

 

　　点评

 

　　1、高管股东：低瞒报价格单位走私案件，相关的高管股东常被认定为主要责任人员。高管股东可能组织和决策走私活动，又是公司走私的受益者，被认定为共同犯罪的主犯，是大概率事件。

 

　　2、关务主管：如果不仅对低报价格知情，而且指使其他员工或者自行制作虚假贸易单证，向海关瞒报价格，是走私行为的实施者。但是，如果作为公司职员，关务人员领取正常工资，根据公司老板的指令而实施伪报行为，在共同走私犯罪中起次要作用，具备被认定为从犯的条件。

 

　　3、公司财务：如果对低报价格偷逃税款是知情的，并根据老板的指令支付走私货物的货款，也可能涉嫌犯罪，但是，公司财务人员没有直接实施具体的伪瞒报价格行为，主观恶性较小，辅助作用比较明显，在共同走私中的地位比关务主管可能更为次要，所以，刑事处罚比较之下也会轻一点。

 

　　二、国内货主委托他人通关，

 

　　但通关公司不知道真实的成交价格。

 

　　这类案件，通关公司根据货主提供的价格资料向海关申报，通关公司对货主提供的贸易单证真假情况并不知情，通关公司没有走私的主观故意，不构成共同走私犯罪。国内货主明知真实成交价格，制作虚假贸易单证向海关伪报价格，构成走私犯罪。

 

　　这类低报价格的走私犯罪，其中的主从犯关系，除了上面讲到的公司高管股东与员工之间的关系外，还有一种情况是公司的知情股东，即没有参与公司经营管理的股东，是否构成走私？如果构成走私，是主犯还是从犯？

 

　　案例2

 

　　某跨境电商企业，三个股东，A股东占50%的股份，出钱不出力，未参与公司经营管理，只关注公司的经营情况；B股东占30%股份，负责公司的全面业务，C股东占20%的股份，主管公司的财务。公司涉嫌跨境电商零售商品低报价格走私，案发后，B股东和C股东被捕，A股东未被采取强制措施。公诉机关退回补充侦查，公诉机关提出查明A股东是否涉嫌走私犯罪的意见，侦查机关经补充侦查回复：没有证据证明A股东具有主观故意。

 

　　点评

 

　　1、公司的股东如果没有参与公司管理，或者虽然参与公司管理，但对公司进出口货物低报价格完全不知情，不管该股东的股份比例是多少，均不构成共同走私犯罪。

 

　　2、如果该股东虽然不参与公司经营管理，但有证据证明其对公司的低报价格行为是知情的，如：公司员工或者其他股东向其报告过，或者参与开会研究决策过，则该股东构成共同走私犯罪。

 

　　3、如果该股东具有低报价格走私的主观故意，构成共同犯罪，虽然其不参与管理，也有可能成为共同犯罪的主犯，但由于其未组织、策划，也未实施具体的走私行为，具有从轻情节应予以考虑，具体量刑情况，应视个案情节而定。

 

　　三、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的

 

　　主从犯关系。

 

　　这类低报价格的走私案件，大部分为“包税走私”，即国内货主以固定的通关代理费用，委托通关代理公司将涉案货物清关进出口，并交给国内货主，至于通关公司如何申报，国内货主并不关注，也不干预；而且，制作虚假贸易单证、伪报价格的行为，均由通关公司安排实施，不需要国内货主共同参与。

 

　　司法实践中，绝大多数“包税走私”，都是行业性的低报价格，由专业代理公司申报进出口某种特定的货物。例如，近年多发的已梳理人发进口，旧工程机械进口，玉矿石进口，大理石荒料进口，冻品进口等等均是如此，国内货主和通关公司，如果构成共同走私，则何者为主犯，何者为从犯？

 

　　案例3

 

　　某通关代理公司专门从事人发进口代理业务，国内8个货主单位或者个人常年委托其代理进口印度产已梳理人发，清关代理费用约为每公斤35元人民币，通关代理公司自行联系报关行向海关申报进口。

 

　　通关公司的申报价格贴近海关限价申报，并安排报关公司自行制作用于通关的贸易合同、商业发票和装箱单等虚假贸易单证，国内货主未向通关公司提供真实的报关资料。海关查实，通关公司申报价格比真实的成交价格低报80%以上，全案偷逃税款1500多万元，通关公司和国内货主构成共同走私犯罪。

 

　　点评

 

　　上述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之间，何者为共同走私犯罪的主犯？何者为共同走私犯罪的从犯？在司法实践中争议不断，笔者认为，此类共同犯罪，大部分通关公司在走私犯罪中起主导作用，是主犯，而国内货主仅起被动作用，主观上仅有间接故意，是从犯。具体点评如下：

 

　　1、主观恶性分析，国内货主只有放任低报价格的间接故意。

 

　　作为国内货主，一定知道进口货物的采购价格，但自己不申报，将货物委托通关公司申报进口，既没有明确要求通关应申报多少钱，也没有与通关公司商量申报价格，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谈好包税代理费用后，至于如何申报，完全由通关公司自己决定；但从包税代理费用的支付水平上看，国内货主对通关公司低报价格少缴税款，应当具有概括的明知和故意。

 

　　在这类案件中，国内货主既不是走私活动的主导者，也不是伪报价格的实施者，为了贪图便利，节约生意成本，委托通关公司包税进口，虽然主观上知道通关公司可能存在低报价格的问题，但仅属于放任低报的间接故意，主观恶性较小，在共同走私中处于次要地位。

 

　　2、走私行为分析，通关公司四处揽货，以既定模式制作虚假单证，向海关瞒报价格，是走私行为的主要组织、实施者。

 

　　低报价格偷逃税款的走私犯罪，不仅是结果犯，偷逃税款10万元以上，构成走私犯罪；更是行为犯，制作虚假贸易单证，瞒骗海关，实施逃避海关监管的行为，才构成走私犯罪。

 

　　低瞒报价格走私行为，除虚假申报、逃避监管行为之外，违法事实和证据链条上，还要调查认定其境外采购货物、支付走私货款和境内销售牟利等环节。但虚假申报是走私行为的关键核心环节，其他行为只是辅助环节，如果查清了海关虚假申报行为，而没有查清境外采购，货款支付，或者境内销售环节，照样可以定罪量刑；但如果查清了境外采购、货款支付和境内销售环节，唯独没有查清虚假申报环节，照样不能定罪量刑。

 

　　所以，国内货主和通关公司共同走私犯罪案件中，如果通关公司四处揽货，制作虚假贸易单证，向海关虚假申报，在低报价格走私犯罪中起到主导作用，应当认定为主犯；而国内货主，为了节约成本或者贪图便利，支付包税代理费用任由他人以任何方式通关进口，没有参与虚假申报，仅仅概括知晓通关低报价格，在走私犯罪中只起到次要和辅助作用，可以认定为从犯。

 

　　3、走私利益分析，国内货主是偷逃税款的主要受益人，这个观点不一定成立。

 

　　有人认为，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构成共同走私犯罪，国内货主是走私犯罪的主要受益人，应当将其作为主犯。这种观点，很大程度上属于凭空的推理和想象，缺乏事实和证据的支持。

 

　　实际上，大部分国内货主和通关公司的行业性走私，整个行业均是低报价格，从相关案件辩护律师提取的涉案货物申报价格水平看，全国范围内，该货物长期均为低报价格。由于整个行业进口货物均少缴税款，进口成本较低，货物进口后在国内市场的销售价格也相应降低，国内货主不可能获得少缴税款的差额利润。

 

　　例如：进口已梳理印度人发，印度采购单价100元，正关税款40元，国内销售价格150元，每公斤有10元的毛利润；而低报价格走私，只缴纳了10元的税款，进口成本110元，国内市场销售价格则变成120元，每公斤的毛利润也只有10元，在整个行业普遍低报价格的情况下，少缴的30元税款不可能全部转化为国内货主的利润，这是基本的经济规律，不需要太多说明。

 

　　那么，低报价格偷逃税款，偷逃的那部分税款都到哪里去了呢？笔者认为，行业性的低报价格偷逃税款，真正得到实惠的是国内购买货物的消费者，在市场上买到的进口货物便宜了，而国内货主得到的还是正常的商业利润。

 

　　所以，国内货主与通关公司共同走私犯罪，因国内货主是纳税义务人，或者是主要受益人，而将其作为主犯的观点，在缺乏事实和证据支持的条件下，是不能成立的。

 

　　4、案例和法律分析。

 

　　最高人民法院在《刑事审判参考》第873号指导性案例评析中，明确表示，“对于为贪图便宜，为节省经营成本，支付包税费用后放任通关公司采取任何形式通关的货主单位，按照其在共同犯罪中所起的作用和所处的地位，可以认定为从犯”。

 

　　同时，笔者从中国裁判文书网、中国检察网中查找同类案例发现，大部分低报价格共同走私的案例，特别是广东省内的低报价格共同走私犯罪案例，人民法院均支持将国内货主作为从犯的观点，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类案检索的指导意见，低报价格共同走私，对于符合条件的，应当将国内货主作为从犯对待，但对于国内货主参与共同策划、伪造单证和虚假申报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