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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来，强生公司持续销售婴儿爽身粉，这一产品也使强生公司渐渐家喻户晓。然而在2016年，一位女性声称因使用强生婴儿爽身粉而罹患卵巢癌，随后其起诉强生公司，最终获赔7200万美元。随之到来的漫天诉讼及巨额赔偿使得强生公司陷入风暴中心。如何解决大规模侵权诉讼并维系经营？强生公司设计出一系列计划，试图利用破产机制摆脱诉累，完成“金蝉脱壳”，却招致更严厉的批判......
目录
一、强生为何申请破产重整？
二、强生申请破产重整为何被批评？
三、强生破产案诉讼进展如何？
壹
强生为何申请破产重整？
根据2021年全球上市公司市值排行榜，强生公司以股票市值4330亿美元位列第14名，保健医疗领域第1名。作为一家信誉卓著的公司，强生公司的财务状况无可挑剔，且与美国国债享有同样的良好信用评级，这样一家企业为何要申请破产？这还得从其王牌产品说起。
滑石粉是强生婴儿爽身粉系列产品中的主要成分，本质是一种普遍存在于自然界的矿物质，有细腻、润滑皮肤等功效，因而被广泛应用于各种润肤粉、爽身粉产品中。根据世界卫生组织国际癌症研究机构公布的 “致癌物清单”，不含石棉或石棉状纤维的滑石粉被认为是3类致癌物，即对人类有致癌可能，但尚无充分的人体或动物数据。但是，滑石粉容易受到石棉这种天然矿物纤维的污染。石棉被世界卫生组织认定为一级致癌物，因此含有石棉杂质的滑石粉会导致癌症。一般来说，检测合格的化妆品所含滑石粉的纯度较高，不会含有石棉成分。
自2016年以来，强生公司就一直面临产品致癌的指控，截至2021年4月，美国法院大约有近3万起针对强生公司及其子公司的未决诉讼，强生公司仅在2016年至2019年就已向消费者赔偿超过344亿元。强生公司在产品致癌诉讼中一直否认爽身粉中存在致癌物质，并表示未在其产品中发现石棉成分。
2019年10月18日，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发布公告称其在某在线零售商处购买的一瓶样品中发现石棉污染物。此事发生后，强生在美国召回相关批次产品3.3万瓶。强生公司随后于12月3日发布公告称，两个不同的第三方实验室对于来自FDA实验室的同一样品进行测试，并未从中发现石棉成分。强生公司认为这一结果推翻了FDA此前的检测结果。2020 年 5 月，强生表示将在美国和加拿大停售含滑石粉的婴儿爽身粉。
当下对于强生爽身粉中是否含有石棉仍存在争议，但漫天诉讼及巨额赔偿从未间断。根据破产法院的记录，截至申请破产重整之前，强生公司面临超过38000起产品致癌诉讼，以及共计 35 亿美元的判决赔偿及和解费用。
面对大规模侵权诉讼，企业往往选择适用美国破产法第11章规定的破产重整制度。一旦进入破产重整程序，根据美国破产法第362条所规定的自动中止制度，公司可以通过停止几乎一切针对债务人的司法、行政及其他程序，实现两大目标：第一，让所有债权都受到公平对待，避免个别执行程序的弊端；第二，停止所有催收滋扰，让债务人获得喘息和谈判空间。因此，强生公司效仿过往的大企业做法，通过申请破产重整推动大规模侵权诉讼及赔偿债务的一揽子解决。
2021年10月14日，从强生公司分拆出来的新公司LTL在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申请启动破产重整程序。
贰
强生申请破产重整为何被批评？
一般来言，破产法应当适用于无法承担所有债务而濒临破产的公司。然而近些年来，资产充盈的大企业利用破产重整制度解决大规模侵权的做法屡见不鲜。对于这一做法，国际范围内学界褒贬不一。反对者认为破产重整程序会被滥用使得受害者无法获得充分受偿。同时在破产清算程序中，受害者纵然可以获得较高清偿顺位，但是相较于直接起诉并获得赔偿的方式更为复杂且不可预测，无法合理保障受害者利益。支持者则认为在大规模侵权案件中应当考虑利益平衡，在保障受害者权益的同时，应当避免对侵权主体施加过重赔偿责任，破产重整相较于破产清算更有利于受害者获得赔偿。
回到强生公司案中，强生公司的破产策略之所以被广泛批判，原因有二：
一是认为强生滥用破产重整程序以减轻赔偿责任。
强生公司的重整计划采用“德克萨斯州两步法”，一种较为复杂的方法。这一做法为德克萨斯州法律所允许，可以使得具有盈利能力和良好信用的大公司将其一部分分离为新实体并申请破产，以剥离诉讼赔偿。
第一步，公司需要首先创建一个新的法律实体，将其侵权责任转移到该实体中，同时转移原始公司资产的相对较小的一部分，使得公司分为有资产的新企业和有负债的新企业。
第二步，新成立的有负债的公司申请破产，从而有效地保护原公司，使其免受侵权责任的影响。
2021年10月12日，强生公司通过德克萨斯州法律进行拆分，创建了LTL Management（简称“LTL”）和New J&J（简称“新强生公司”）两家公司。原强生公司向LTL转移了所有产品赔偿责任并向LTL注资约20亿美元，用于所有侵权相关的诉讼费用及赔偿，同时向新强生公司注资约4000亿美元。此番操作之后，LTL将负责支付所有侵权诉讼费用并承担相关负债，最高承担金额为新运营实体的价值。
强生公司使用“德克萨斯州两步法”后，一种理想化的设想是：公司可以让两个新企业签订相互赔偿协议，确保一方责任由另一方负担，因此通过保持有资产的企业的盈利能力，债权人可以获得资产丰富的企业的资产。然而有学者质疑该做法带来的实际效果。首先，由于债务人通过商业操作使得资产丰富的企业获得豁免，侵权索赔人将无法通过直接起诉未破产且资产丰富的企业获得赔偿。其次，赔偿方案将完全由债务人董事负责执行，两个公司一套班子，他们不会切实保护索赔人的利益，索赔人无法得到充分受偿。导致的结果是，无论纸面谈判中赔偿金额有多么巨大，最后实际赔偿金额只限于负债企业的资产，索赔人不能寄希望于LTL动用资产充盈的强生企业的资金赔偿。
既然“德克萨斯州两步法”有转移财产逃避责任的风险，为何德克萨斯州法律未予以规制？事实上，德克萨斯州已通过《统一欺诈转移法（Uniform Fraudulent Transfer Act ）》，该法旨在规制欺诈转移行为，法律中规定有11种欺诈转移的典型行为，具体包括向内部人转让财产、债务人转移或隐藏财产、在巨额债务发生不久前或不久后转让财产等。有学者认为“德克萨斯州两步法”已实际符合法律中所规制的“意图妨碍、拖延或欺骗债权人”的转让行为，因为它实质限制了债权人的追偿。但由于现有法律中没有明确规定，目前各大公司仍可以通过企业法逃脱上述规制。本质上，德克萨斯州公司法与统一欺诈转移法之间存在冲突，而“德克萨斯州两步法”利用了这一法律漏洞。
事实上，即使索赔债权人起诉强生公司存在欺诈性转移并最终胜诉，强生公司也可以利用谈判优势，提前以折扣价结算赔偿。而对于索赔人将造成赔偿程序的延误，因为欺诈性转移索赔适用对抗性诉讼程序，也就意味着索赔人要等待送达、反诉、证据开示、审判等多重程序的完成，大大增加了时间成本和诉讼成本。
二是认为强生有目的的选择对其有利的法院诉讼。
原强生公司的总部位于新泽西州，其选择拆分公司的地点位于德克萨斯州，最终LTL变为一家位于北卡罗来纳州的公司并在几天后申请破产重整程序。因此批评人士认为，LTL滥用破产法中破产法院管辖制度的规定，有目的的选择对公司有利的法院申请破产。而LTL之所以选择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有两点原因：一是在北卡罗来纳州，由破产管理人实行联邦托管人职能，因此强生公司可以有更大的操作空间。二是一旦索赔人上诉，该案件将提交至第四巡回法院审查，而第四巡回法院是大多数选择“德克萨斯州两步法”的企业首选的诉讼地点，其对于驳回恶意破产申请相较于其他法院具有更加严格的标准，因此来自该法院的先例将有利于LTL在诉讼中占得上风。
然而在2021年11月，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法官Craig Whitley在发现 LTL有目的的选择法院起诉后，下令将 LTL的破产重整案转移至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伴随着这一裁决，上诉法院也由第四巡回法院变为第三巡回法院，这使得索赔人成功驳回恶意破产申请的可能性增大。
叁
强生破产案诉讼进展如何？
强生破产案实际包括两个案件：
（一）LTL申请破产重整案
2021年10月14日，LTL在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申请破产重整，之后案件转移至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索赔人提起了反对LTL破产重整申请的动议，并认为：
1. LTL申请破产是一种诉讼策略，并不是因为满足破产条件而申请破产。
2. LTL在申请破产前几小时才创建，这说明LTL创建的目的是为了申请破产并使其具有偿付能力的母公司和附属公司免于破产，而不是基于商业考虑。
3. LTL没有独立的员工和独立的管理层，也没有贸易债权人、贷方、债券持有人、客户、供应商、房东、税收债权人等相对方。
4. LTL的破产重整将无法为市场提供任何价值。
5. 强生创建LTL并使其破产具有恶意，目的是推迟给付赔偿并追求“破产折扣”。
6. 对于索赔人，LTL的创建和破产申请是不利于和解的明显法律手段。
图为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法官Michael Kaplan
最终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法官Michael Kaplan于2022年2月25日批准了LTL的破产重整计划，并拒绝将LTL的破产重整申请视为恶意申请而驳回，其分析如下：
1. 该申请具有有效的重组目的。一是LTL的破产申请可以使得索赔人实现价值最大化，确保现在及未来滑石粉索赔人的利益平衡。同时还可维持经营中的强生公司。
2. 该申请具有透明度。从一开始，强生公司就表示需要利用破产来解决滑石粉产品责任并延续强生公司业务，并且以公平有效的方式解决当前和未来的索赔。
3. 该申请具有必要性。债务人和强生公司现在面临将近40000起未决侵权索赔，预计未来几十年每年还会增加数千起。自2018年6月以来，13起关于爽身粉导致间皮瘤的判决已判处强生公司承担3.206亿美元的惩罚性赔偿金和1.552亿美元的补偿性赔偿金，平均每案索赔 3660 万美元；预计未来间皮瘤问题还将为强生公司带来150亿美元的诉讼风险，其中还不包括数以万计的卵巢癌索赔案。同时强生公司还面临滑石粉供应商的赔偿要求，赔偿金额约为 250 亿至 1182 亿美元。
4. 该申请完全符合《破产法》的功能。强生可以适用《破产法》362条“自动中止条款”，所有针对债务人的追偿行为和诉讼程序均会停止。同时，债权人还可获得索赔津贴并且有机会就大规模侵权诉讼的全球解决方案开启谈判。
5. 该申请可以保护公司现有价值。新强生公司是一家盈利的健康产品、消费品和药品供应商，在全球拥有超过13万名员工，公司价值的存续依赖于持续的成功运营。若强生企业破产，不仅对受害者及其家人没有好处，并且会牵连无辜第三方（员工、供应商、房东、零售商等），同时显著增加强生公司申请破产清算的成本和风险。当下的方案可以更好地将资金用于受害者的赔偿。
6. 该申请无意阻碍或拖延赔偿进程。若成功破产，将解决几十年内数十万的人身伤害索赔诉讼，并且加快对于滑石粉受害者及其家人的赔偿进程。
7. 基于公平的考虑。法官Kaplan认为其根据《破产法》第105条授权破产法院“发出任何必要或适当的命令、程序或判决，以执行破产法的规定。”为所有当事方提供了公平公正的结果。
（二）LTL诉索赔人案
在申请破产重整后不久，LTL又在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提起针对索赔债权人的对抗性诉讼，其根据“自动中止条款”提出诉求：
1. 宣告自动中止所有针对非债务人（新强生公司）的滑石粉侵权诉讼；
2. 初步禁止索赔人的诉讼行为并在最终听证会之前授予临时限制令。
之后，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于2021年11月4日和5日举行了为期两天的听证会。北卡罗来纳州西区联邦破产法院法官Craig Whitley最终批准了初步禁止动议，因此根据破产法第105条和第362条，所有索赔债权人在60天内被禁止向强生公司提起任何有关滑石粉侵权的诉讼。随后，案件被移交至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
在审理过后，2022年2月25日新泽西地区联邦破产法院法官Michael Kaplan裁定强生公司胜诉。
至此，LTL在两起案件中均取得胜利，随后索赔人对两案均提起了上诉。2022年5月11日，法官Kaplan的态度发生转变，批准了对于上述两案的加速上诉，允许它跳过地方法院，直接上诉到美国第三巡回上诉法院，当下美国第三巡回上诉法院已同意重新审查此案。目前上诉案仍在审理中。
祸不单行，新强生公司当下还面临另外一起石棉侵权诉讼。早在1986年，一名男子起诉强生公司，其声称由于在原强生公司旗下的温莎矿产公司工作，长时间暴露于受污染的滑石粉当中，引起了肺病，但是该案最终被撤销。之后，原强生公司于1989年出售了这一公司，该男子于1994年去世。最近，该男子的家人提起上诉要求重新审理此案，他们声称已掌握的新证据表明温莎矿产公司隐瞒了测试结果并伪造了证据。新强生公司辩称这起案件应当同样适用于“自动中止条款”，然而Kaplan法官最终裁定这起案件不适用于LTL的破产重整计划。据媒体报道，在1980年代就有超过1000人向原强生公司提起了类似的诉讼，这一裁决将导致新强生公司陷入新的集体诉讼狂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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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蝉脱壳的逃跑手段在大规模侵权诉讼中俯拾皆是，然而强生这一次未能以LTL公司的外在形式稳住索赔人，反而因一系列设计招致大量批判。究竟结果如何，还需要持续关注上诉案的审理进程。
参考文献
1.陈夏红：《从康美药业重整看大规模侵权的破产法应对》，载《中国法律评论》2022年第1期。
2.LTL Management, LLC, Plaintiff. v. Those Parties Listed on Apppendix a to Complaint and John and Jane Does 1-1000, Defendants, 638 B.R. 291.
责任编辑：虞子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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