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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一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在美国如何认定

作者: 时间:2018-04-13 阅读次数:340 次 来自:破记录公众号


“至少有一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

在美国如何认定

——以In re Transwest Resort Properties Inc.案为引

根据2018年《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18条,作为重整计划强制批准的要件之一,如债权人分多组的,“应当至少有一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草案”。


从条文内容上看,这一要件很可能借鉴自《美国联邦破产法典》§1129(a)(10)。根据该项规定,“只要重整计划下存在受到调整(impaired)的债权小组,则须至少有一个受到调整的债权小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且在判断是否通过时应将所有内幕人员(insider)的赞成意见排除在外”。依照主流观点,该项规定的目的在于确保即使在强制批准的场合,重整计划也具有一定的合意基础。


§1129(a)(10)的适用至少需对以下三点加以考虑:


其一,“受到调整”如何界定?关于这一点,《美国联邦破产法典》§1124已有较为明确的规定。


其二,“内幕人员”如何界定?美国联邦最高法院上个月5号所做的一项判决(U.S. Bank NA v. The Village at Lakeridge LLC, 15-1509 (Sup. Ct. March 5, 2018))即与之有关。


其三,至少有“一组”如何判断?本文所关注的也正是这一点。尽管按照通常的理解,这不成其为问题,但在关联企业同时重整(不限于实体合并)的场合,问题却可能异常复杂。


美国第九联邦巡回法院今年1月25日所做的In re Transwest Resort Properties Inc.案判决(16-16221 (9th Cir. Jan. 25, 2018))恰好涉及这一问题。该案也是这一问题第一次到达巡回法院层面,尽管在此之前纽约南区破产法院(In re Charter Communications, 419 B.R. 221, 264–66 (Bankr. S.D.N.Y. 2009))和特拉华区破产法院(In re Tribune Co., 464 B.R. 126, 182–83 (Bankr. D. Del. 2011))都已碰到过。第九巡回法院的观点跟纽约南区破产法院相同,而与特拉华区破产法院相反。


一、Transwest案的简要案情

该案涉及到5个关联债务人:一个为控股公司,两个为夹层公司(控股公司全资所有),两个为运营公司(夹层公司全资所有)。特别说明:原判决书为简便起见,将两夹层公司合称为“夹层公司”,两运营公司合称为“运营公司”,本文从之。


2007年,运营公司购置了两项不动产。作为资金来源,运营公司与贷方甲签订了按揭贷款协议,以所购不动产为贷方甲设置了担保(债权A);夹层公司与贷方乙签订了贷款合同,并在其对运营公司的股权上设置了担保(债权B)。


2010年,5个债务人在同一破产法院申请了第11章破产,该法院对5个案件做出了统一管理(joint administration),即程序合并的决定。贷方甲与贷方乙均申报了债权,前者在重整计划提出后收购了后者的债权(即债权B)。


5个债务人提出了一份统一管理型重整计划(joint administered plan,系与统一管理,即程序合并相对应的概念)。根据该计划:重整投资人将投入3千万美元对运营公司进行收购,夹层公司对运营公司的股权将会清零,债权B的受偿取决于所在组是否通过计划:未通过时为零;通过时能得到小额清偿。


重整计划对每个债务人分别进行了表决分组:债权A与债权B均是其所在组的唯一债权;夹层公司下仅有一个表决组(债权B),运营公司下则有其他受到调整的表决组。贷方甲在其所在的小组都投了反对票,但运营公司下的其他小组均通过了重整计划。


在计划批准的听审中,贷方甲主张重整计划并不符合§1129(a)(10)的规定,理由是:对于夹层公司,其作为唯一受到调整的小组并未通过重整计划,至少有“一组”的判断应以“每个债务人”(per debtor)为基准,而不能以“每个计划”(per plan)为基准。


二、Transwest案的裁判过程

??????1. 破产法院批准了重整计划

破产法院认定重整计划符合§1129(a)(10)的规定——即“每个计划”下只要有一个受到调整的小组通过就足够,无需考虑计划下的“每个债务人”是否都满足该要件——及强制批准的其他要件,包括绝对优先规则,因此批准了计划。

2. 联邦地区法院驳回上诉

贷方甲向联邦地区法院提起了上诉,并提出了紧急中止重整计划履行的动议,但该院以衡平无意义(equitably moot)驳回了上诉。

3. 第九巡回法院发回重审

经过继续上诉,第九巡回法院撤销了联邦地区法院的驳回裁定并将案件发回,要求该院对贷方甲所提出的异议的实体问题进行审理。

4. 联邦地区法院支持了破产法院

在发回审中,联邦地区法院同样认定§1129(a)(10)适用应以“每个计划”为基谁,从而支持了破产法院的决定。

5. 第九巡回法院支持联邦地区法院判决

贷方甲对联邦地区法院的上述判决不满,于是又再次上诉至了第九巡回法院,但第九巡回法院最终支持了联邦地区法院的判决。

 


三、Transwest案的多数意见书

首先,根据§1129(a)(10)的字面规定,其适用应以“每个计划”为基准。虽然对于统一管理型的重整计划,至少有“一组”的判断在理论上似乎确有争议,但法条的字面规定就已足够明晰。根据该项规定,若“重整计划下”(under the plan)存在受到调整的小组,则须至少有一个此类小组通过了“重整计划”(the plan)。法条并未对“重整计划”下的不同债务人的债权人进行区分,也未区分“重整计划”所涵盖的是一个还是多个债务人。因此,只要有一个受到调整的小组的通过,就满足了§1129(a)(10)的要求。假如国会的意图是重整计划下的每个债务人都须有一个受到调整且通过计划的小组,其完全能够明确这样规定。


其次,虽然根据《美国联邦破产法典》§102(7),在该法下“单数形式包含复数形式”,但这一解释规则也不能支持贷方甲的主张——尽管特拉华区破产法院正是以此作为理由之一认定应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因为即使§102(7)在此有适用的余地,§1129(a)(10)也只能解释为“至少有一个在重整计划(复数形式)下受到调整的小组已经通过了重整计划(复数形式)”,而无法支持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的观点。


第三,§1129(a)下的其他规定也不能作为§1129(a)(10)的适用应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的理由。特拉华区破产法院的另一项理由就是§1129(a)下的其他规定的适用都是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比如§1129(a)(3)关于“重整计划的提交须出于善意”的规定。但一方面,§1129(a)(3)的字面规定无法解读出其适用必须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另一方面,尽管法律应“从整体上解读”,但这并不能说明§1129(a)下的所有规定就只能统一解释,尤其是考虑到这些规定都是各自成项的。


第四,虽然贷方甲向本院主张本案重整计划是以统一管理型重整计划为名,行实体合并(substantive consolidation)之实,但在计划批准听审与联邦地区法院的上诉审中,其从未提出这方面的异议或主张。因此,本院所要裁判的仅限于§1129(a)(10)如何解释的问题。何况,即使以“每个计划”为基准可能对债权人造成极为不利的后果,这种政策层面的问题也应当由国会去解决。


四、Transwest案的协同意见书

该案的协同意见书(Concurring Opinion)也值得一提。协同意见书,简言之,即参加审判的法官同意多数意见书结论,但理由有所不同时,为了表明自己的观点而独立撰写的意见书

该意见书虽然认同多数意见书的判断,但笔墨针对的主要是“以统一管理型重整计划为名,行实体合并之实”的问题。其主要观点可概括如下:


1. 统一管理(即程序合并)与实体合并都是能够为关联债务人同时重整带来便利的措施。统一管理的作用在于案件管理上的便利,但不涉及对债务人资产及负债的合并,各债务人的债权人的清偿仍需仰仗各该债务人。相反,实体合并则会将多个债务人合并为一个债务人,各债务人的资产将合为一个“资产池”,各债务人的债权人也将混为一个整体。


2. 由于实体合并将带来如此重大的法律后果,在进行实体合并前必须要对以下两点加以评估:其一,是否应当实体合并,即债权人在与关联债务人进行经济交往时是否将其视为同一经济主体,授信的提供是否系以其各自的独立人格为基础;其二,如何确保债权人不会因实体合并而受损,即实体合并能否确保对所有债权人的公允需说明的是,本案第三、第四部分均属于对该案法官所持观点的概括,并不排除其他案件的法官有不同观点,比如对于实体合并的标准


3. 本案的重整计划已具有一定的实体合并色彩。虽然各债务人的财产名义上仍相互独立,但相比于对运营公司的按揭贷款债权(债权A),对夹层公司的贷款债权(债权B)遭到了劣后处理,且在重整计划批准后,该债权也需通过运营公司而非夹层公司(原本对应的债务人)来受偿。


4. 换言之,本案所涉及的根本问题是在未评估能否实体合并的情况下就进行了事实上的实体合并,而非§1129(a)(10)应当如何解释的问题。虽然这种情况在实践中相当普遍,但重整计划往往获得了通过,或是无人提起异议——特拉华区破产法院的第三项理由。本案的遗憾之处在于债权人虽然提出了异议,但却选错了诉讼思路。


五、Transwest案的简单评价

若结合两份意见书而忽略上诉审理范围的问题,该案的观点可概括为:

1. 至少有“一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的判断似乎并非难题,毫无疑问地应以“每个计划”为基准;

2. 更重要的问题则是对于“事实上”的实体合并,必须以满足实体合并的条件为前提(尽管不在审理范围内)。

但对于这两个问题,该案的回答是否完美无缺或许仍有待检验。


对协同意见书关于第二个问题的看法,美国破产法协会的特约编辑Bill Rochelle就不客气地指出:要是都必须满足实体合并的标准,则为多个债务人制定的统一重整计划将难以再得到批准。

这一说法当然有些极端,但却道出了一个事实:关联债务人同时重整不只有程序合并与实体合并两种非此即彼的样态。二者之间可能存在多种中间方案或样态,比如在对资产进行处理时采用整体性考量(不论是为了出售还是引入投资者),或是仅对部分关联债务人加以实体合并。这或许能够解释,为什么《美国联邦破产法典》对程序合并与实体合并均未进行明确规定:程序合并是由《美国联邦破产程序规则》§1015规定的,而实体合并则近乎完全交由判例法去发展。如协同意见书最初所述,该案也只是带有实体合并的色彩,因为其毕竟并未将资产与负债完全合并。事实上,纯粹的程序合并在企业破产领域几乎就不存在。在这些中间样态下,是否一律要严格适用实体合并的标准、如何适用均不无疑问。


至少有“一组”的判断应以“每个计划”为基础的结论似乎也并非板上钉钉。若不考虑实体合并或整体性考量的因素,仅从应然的角度来考虑,这里的问题在于:在关联企业同时破产的情形,案件的结果可能会仅因是统一还是分别制定重整计划而有所不同。

若该要件的目的在于确保重整计划具有一定的合意基础,以“每个债务人”为基准显然更符合其要求。按照该基准,人为创造“友善”债权小组(通过提供更优的待遇)的难度也会增加。但采该基准在实践中也可能带来弊端,通过收购债权并投反对票对重整计划进行阻击的难度将大大降低:只要一个债务人不满足§1129(a)(10),则关联企业的重整进程就会因此延滞,即使分别制定重整计划也不例外,如前段所述,一定程度的整体性考量几乎是不可避免的,而其全面实现有赖于所有重整计划都顺利得到批准。部分地因为这种两难困境,美国破产法协会甚至建议将§1129(a)(10)予以废除(《美国破产重整制度改革调研报告》, 中国政法大学2016年版,第296-300页)。

虽然本文斗胆对Transwest案判决提出了上述看法,但该案仍然不失为一个非常有趣的案件:没想到在关联企业同时破产的背景下,至少有“一组”的判断竟也会如此复杂。不仅如此,该案对国内的破产实践至少也具有以下几点提示性(或者,借鉴)意义:

NO.1

对于关联企业同时破产,不能只是关注实体合并的问题,也要把注意力适当匀到程序合并,尤其是作为中间样态的各种整体性考量与“无实体合并之名却行实体合并之实” 的情形上。这类情况不仅在美国存在,在中国也同样存在。在促进整体利益的同时,个体利益是否得到了恰当保护或未可知。

NO.2

对于“应当至少有一组已经通过重整计划草案”这一标准,需要认真思考设置该标准的出发点究竟是什么:是否是为了确保重整计划的合意基础,如何防止对该要件的不当操纵。在关联企业同时破产的情形,这个问题在中国恐怕也不会那么简单,尤其是考虑到强制批准的其他要件至今也未完全得到妥善厘清。

NO.3

破产规范的制定者需要考虑:如何恰如其分地介入当事主体的商事选择,既确保必要程度的监督,又不造成不当的激励。这就需要对商业实践与逻辑的重视与观察,相比其他法律领域,这一点在破产领域可能更重要,因为破产程序天生地就面临着集体理性与个体理性的冲突,对于制度设计所带来的变化,也比其他任何领域都更加敏感。



  作 者   

何欢

上海交通大学民商法学博士,即将入职上海财经大学法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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