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人在接收和审查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时,关于破产受理前债务人因欠缴社会保险费用产生的滞纳金是否属于破产债权的认定,实践中存在着较大的争议。无争议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后产生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但对于破产申请受理前,欠缴社会保险费用产生的滞纳金的性质认定,实践中争论不休。
尤其在各地出具了《关于做好企业破产处置涉税事项办理优化营商环境的意见》后,各地明确了破产企业在破产案件受理前因欠缴税款产生的滞纳金属于普通债权。据此,税务局均主张其申报的社保滞纳金应为普通债权,而有管理人将其认定为普通债权,也有管理人认为属于劣后债权,进而引发诉讼案件。
关于社保滞纳金在破产程序中的认定,各级、各地关于“社保滞纳金”的债权性质规定如下:
序号 | 发布主体 | 名称 | 规定 |
1 | 最高人民法院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 | 第六十一条 下列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 (一)行政、司法机关对破产企业的罚款、罚金以及其他有关费用; (二)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 (三)破产宣告后的债务利息; (四)债权人参加破产程序所支出的费用; (五)破产企业的股权、股票持有人在股权、股票上的权利; (六)破产财产分配开始后向清算组申报的债权; (七)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 (八)债务人开办单位对债务人未收取的管理费、承包费。 上述不属于破产债权的权利,人民法院或者清算组也应当对当事人的申报进行登记。 |
2 | 最高人民法院 | 《最高人民法院印发<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 | 第二十八条破产债权的清偿原则和顺序。对于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清偿顺序的债权,人民法院可以按照人身损害赔偿债权优先于财产性债权、私法债权优先于公法债权、补偿性债权优先于惩罚性债权的原则合理确定清偿顺序。破产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 |
3 | 最高人民法院 |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 | 第三条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 |
4 |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民二庭 | 《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破产审判工作规范指引(试行)》 | 第三条破产债权的清偿顺序 (1)破产债权按优先债权、普通债权、劣后债权的顺序清偿; (2)对于法律没有明确规定清偿顺序的债权,根据《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二十八条规定,可以按照人身损害赔偿债权优先于财产性债权、私法债权优先于公法债权、补偿性债权优先于惩罚性债权的原则合理确定清偿顺序; (3)有财产担保的债权,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零九条规定,对破产人的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权利人,对该特定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 (4)劳动债权、人身损害赔偿债权、税收债权和社保债权,破产财产在优先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后,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 (5)破产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清偿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和关联债权。 |
5 |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 | 《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审理指南》 | 第七条破产债权及清偿顺序 1.不属于破产债权的具体情形。下列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一是行政、司法机关对债务人的罚款、罚金以及其他有关费用。二是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三是裁定受理破产申请后形成的债务利息。四是债权人参加破产程序支出的费用。五是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六是法律、行政法规及司法解释规定的其他不属于破产债权的债权。 |
6 | 四川省高级人民法院 | 《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解答》 | 10.行政、司法机关对债务人的罚款、罚金,以及税款滞纳金能否认定为破产债权?答:行政、司法机关对债务人的罚款、罚金带有处罚性质,是对于违法行为的惩罚,属于劣后债权。税款滞纳金具有经济补偿性质,是企业因占用税款而应对国家作出的经济补偿,属于国家税款被占用期间的法定孳息,相当于利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税务机关就破产企业欠缴税款产生的滞纳金提起的债权确认之诉应否受理问题的批复》(法释〔2012〕9号)的规定,破产企业在破产案件受理前因欠缴税款产生的滞纳金属于普通债权。对于破产案件受理后因欠缴税款产生的滞纳金,人民法院应当依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规定处理,即“下列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二)人民法院受理破产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的滞纳金”。破产案件受理后债务人欠缴的税款滞纳金,应遵守一般债权人破产受理停止计息的规则,不属于破产债权。 |
7 | 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 | 《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债权审核认定指引》 | 第五十四条债权人申报的下列债权不予认定: (一)行政、司法机关对债务人的罚款、罚金及其他有关费用; (二)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 (三)债务人逾期不履行行政决定的金钱给付义务,行政机构加处的超过金钱给付义务数额一倍的滞纳金; (四)破产案件受理日以后的债务利息; (五)债权人参加破产程序所支出的费用; (六)债务人的股权、股票持有人在股权、股票上的权利; (七)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超过法律规定的期限未申请强制执行的债权; (八)债务人开办单位对债务人未收取的管理费、承包费; (九)管理人或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内解除合同,合同相对方申报的超出实际损失的赔偿请求或者要求返还定金的加倍部分; (十)政府无偿拨付给债务人的资金,但财政扶贫、科技管理等行政部门通过签订合同,按有偿使用、定期归还原则发放的款项除外; (十一)超过债权人申报范围的债权; (十二)其他依据相关法律法规不予认定的债权。 |
综合上述规定,不难看出,社保滞纳金债权性质的认定引发纠纷的根本原因在于,目前无法律对社保滞纳金的性质作出明确规定,导致实践中管理人认定结论不一致。
有人认为社保滞纳金是对公司未按期足额缴纳社保费用的惩罚,该惩罚具有特定实施对象,若确定为破产债权,实际受惩罚的是全体债权人,如果惩罚性债权认定为破产债权,将降低其他普通债权人的清偿率,导致对债务人的惩罚转嫁到其他债权人身上,使其他债权人对此惩罚性债权承担连带责任,违反企业破产法公平受偿原则。
实践中关于社保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的案例:
01国家税务总局黟县税务局与黄山智恒投资有限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号:(2019)皖1023民初363号
黟县税务局对黄山智恒投资有限公司破产案的《黄山智恒投资有限公司管理人关于提请会议核查债权的报告》及《债权表》记载的黟县税务局的债权有异议,认为其申报的社会保险金的滞纳金9243.21元应为破产债权,理由一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执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没有讲之前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强调的是“受理破产案件后”和“未执行”);二是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未履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未讲之前滞纳金不认可、不确认(强调的是“破产申请受理后”和“未履行”);因此,两个司法解释措词虽有大同小异,但实质内容一致,即破产案件(申请)受理之前的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应予支持。另外,《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8条中我们也没有得出结论排除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退一步讲,即便该条排除了该“滞纳金”,那前述两个司法解释一个在该纪要前,一个在该纪要后,那也应以后一个司法解释为准,且纪要的地位要低于司法解释,故诉至法院。
法院审理认为,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上述法律规定并不能反推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该条表述的滞纳金、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可确认为破产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亦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该规定与上述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的精神是一致的。故本案中的社保费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
驳回国家税务总局黟县税务局的诉讼请求。
02国家税务总局泰兴市税务局、泰兴市天润建筑安装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号:(2021)苏1283民初7780号
国家税务总局泰兴市税务局对管理人不予确认其申报的社保费滞纳金509210.72元为破产债权持有异议,税务局认为:《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明确规定了社保费的滞纳金如何计算和收取;最高人民法院给广东高院(2013)民二他字第9号《关于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前债务人未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是否应当确认为破产债权请示的答复》,直接明确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前,债务人未付款项的滞纳金应确认为破产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并没有明确表述破产申请受理之前的滞纳金问题,而原告申报的社保费滞纳金截止日期是在破产案件受理日之前;江苏省高院与国家税务总局江苏省税务局苏高法(2020)224号《关于做好企业破产处置涉税事项办理优化营商环境的意见》第三条第1点规定,也充分说明江苏省高院就破产案件明确允许社保费的滞纳金应该计算到法院裁定受理破产之日,即法院裁定受理破产之日以前的滞纳金等的申报是应该受理的,而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强调的是破产申请受理之后相关滞纳金的申报是不应该受理的,两种法律规定完全相对应,没有任何矛盾冲突。故诉至法院。
法院审理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规定了破产债权的范围。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的款项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亦明确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债务人欠付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范围,包括破产申请受理前债务人因欠缴劳动保险金而产生的滞纳金;《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指出,破产财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显然,具有惩罚性质的滞纳金并非破产债权范围,而属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进行清偿的其他债权;关于苏高法(2020)224号《关于做好企业破产处置涉税事项办理优化营商环境的意见》明确了主管税务机关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内向管理人申报企业所欠税款、滞纳金及罚款。该条规定中的滞纳金应仅指税款的滞纳金,并不包括社会保险费的滞纳金。
驳回原告国家税务总局泰兴市税务局的诉讼请求。
03孙月红与盐城中威客车有限公司职工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判决书——案号:(2022)苏09民终1437号
孙月红要求中威公司确认其经济补偿金债权为21960元、社保费债权为95175元、一个月生活补助888元、医疗保险费28750元、社保滞纳金1447.45元。一审法院认为,孙月红主张的医疗保险28750元、社保滞纳金1447.45元,并无事实和法律依据,一审法院不予支持;后孙月红上诉,二审法院审理后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从实践案例来看,社保滞纳金不被确认为破产债权,亦因为持该观点的人认为其具惩罚性质,与税款滞纳金不一样。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及其规定,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由企业全额缴纳,基本养老保险、基本医疗保险和失业保险由企业和职工共同缴费,职工应当缴纳的费用由用人单位代扣代缴。故而企业拖欠社保费用损害的是员工个人利益,属于私权利范畴。而企业拖欠税款,损害的是国家利益,属于公权力范畴,企业拖欠税款实际上是占用国家资金产生的利息,故税款滞纳金属于破产债权。但若企业拖欠社保费用,相关部门加收滞纳金,是为惩罚企业起到预防作用,防止企业故意拖欠甚至不缴之行为。
然而,社保滞纳金债权性质的认定既然存在争议,必然是因为法无明文规定,而又有人持相反观点,认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第八十六条规定“用人单位未按时足额缴纳社会保险费的,由社会保险费征收机构责令限期缴纳或者补足,并自欠缴之日起,按日加收万分之五的滞纳金;逾期仍不缴纳的,由有关行政部门处欠缴数额一倍以上三倍以下的罚款。”该条款已明确规定了罚款作为惩罚性措施,加收滞纳金只是一种行政强制征收行为。为此,因欠缴社会保险费而被征收的滞纳金,其本质是缴纳义务人占用个人的一种“利息”,兼具补偿与督促功能,不具有惩罚性。
实践中亦有支持其为破产债权的案例:
01承德某玻璃器皿有限公司因与国家某某技术产业开发区税务局破产债权确认纠纷一案——河北省承德市中级人民法院,案号:(2024)冀08民终1490号
二审法院认为,破产企业在破产案件受理前因欠缴社会保险费产生的滞纳金属于破产企业依法负担的债务,本案中,被上诉人所主张的社会保险费滞纳金34664683.12元为上诉人在破产案件受理前欠缴的社会保险费滞纳金,《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上述规定并未排除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社会保险费滞纳金为破产债权,且上诉人亦未提交相应证据证明其主张,一审法院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税务机关就破产企业欠缴税款产生的滞纳金提起的债权确认之诉应否受理问题的批复》,将社会保险费滞纳金确认为普通破产债权,并无不当。
综上所述,上诉人承德某甲玻璃器皿有限公司的上诉请求不能成立,应予驳回;一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适用法律正确,应予维持。
南京市某区人民法院,亦有判决确认社保滞纳金为普通债权的案例。
随着司法案例的发布,目前的主流观点已有转变趋势,实践中有管理人从不认为是破产债权开始向普通债权慢慢改变,但因缺乏法律依据支撑,仍给管理人推进破产工作带来较多障碍。期待未来的立法能进一步完善,以统一实务界债权审核标准,使破产程序更具法治化,更经得起历史的审判!
来源:破产法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