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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曦:保证期间内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的认定

编者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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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曦

成渝金融法院立案庭一级法官助理

保证期间是确定保证人承担责任的期间。保证期间内债权人是否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关乎保证人保证责任的承担。所以,保证期间内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的认定,不论是对债权人还是对保证人均具有重要意义。从行权的对象和方式来看,一般保证与连带责任保证存在明显区别。一般保证中,保证人是对主债务人不能履行的债务承担保证责任,保证人受先诉抗辩权的保护。对债权人而言,只有在保证期间内对主债务人申请仲裁或提起诉讼,方能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连带责任保证没有此种要求,债权人行权对象是保证人,债权人可以直接向保证人主张权利,也可以通过申请仲裁或提起诉讼的方式行使。但对于债权人起诉连带责任保证人,保证期间届满前已经向人民法院发出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但因司法送达需要一定时间,在保证期间内未能送达保证人,此时能否认定债权人有效主张权利?法律和司法解释都未作明确规定,理论上存在较大争议。一种观点认为,债权人于保证期间内起诉连带责任保证人,即应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不需要到达保证人。另一种观点认为,债权人于保证期间内起诉连带责任保证人,若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未于保证期间内到达保证人的,不能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保证人不需要承担保证责任。

笔者认为,从“提起诉讼”规范意义、债权人享有权利的性质以及规范依据检视三方面分析,应肯认到达主义。具体而言:

第一,关于“提起诉讼”的规范意义。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曾就担保期间债权人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方式及程序问题向最高人民法院提出请示,最高人民法院于2002年11月22日就青海省高级人民法院请示问题作出答复([2002]民二他字第32号)。该答复与本文所涉法律问题相关的内容是:2002年8月1日,最高人民法院就处理担保法生效前发生保证行为的保证期间问题下发《关于处理担保法生效前发生保证行为的保证期间问题的通知》(法〔2002〕144号),第1条规定的向保证人主张权利的方式包括提起诉讼和送达清收债权通知书等。最高人民法院答复内容对通知中所称的“主张权利”予以明确,既可以指债权人通过催收等手段进行一般主张,还可以是以提起诉讼或仲裁的方式主张。主张权利方式与主张权利有效性是不同概念。此外,原《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担保法〉若干问题的解释》(法释〔2000〕44号)起草者认为,保证期间经过的效力在于消灭实体权利,保证期间制度应适用于形成权。依民法通说,形成权具有单方性、他决性,权利人单方的意思表示可以改变相对人的权利义务。形成权的行使以权利人单方意思表示向相对人为之,于相对人知悉或到达相对人发生形成权之效力。提起诉讼即应认定债权人通过提起诉讼的方式向连带责任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的观点缺乏规范和理论基础。

第二,债权人享有的权利具有双重性质。关于连带责任的保证期间和保证债务的诉讼时效关系问题,《民法典》第694条第2款设有明文。解析该条文,保证债务的诉讼时效起算需要满足如下要件:一是主体要件,债权人行权对象是保证人;二是时间要件,债权人应于保证期间届满前主张权利;三是内容要件,债权人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据此,连带责任保证人实际上享有两重保护:一是在开始计算保证期间后,受保证期间制度的保护;二是保证期间制度失效后,受诉讼时效期间的保护。相应地,债权人要让保证期间失效而非保证期间经过,必须在保证期间届满前向连带责任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

需注意的是,在民法典时代,保证期间既不是除斥期间,也不是诉讼时效,而是一种特殊期间。若保证期间不能等同于除斥期间,其是否还适用于形成权,则不无疑问。按照效力不同,民事权利可以划分为请求权、抗辩权、支配权以及形成权。请求权是指法律关系中的权利主体请求义务主体为或不为特定行为的权利。权利主体不能自己实现权利,须有法院的强制执行或义务主体的配合始得实现。债权人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若无保证人配合或法院的强制执行,债权不能得到清偿。从该种意义上来讲,《民法典》第694条第2款规定的债权人权利应归入请求权。形成权系权利人得依其单方意思而形成法律效果的法律之力,形成权的实现无须相对人协助,相对人须容忍此项形成及其法律效果。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保证债务的诉讼时效开始计算。此时,保证期间失去作用,保证期间停止计算。在此维度上,债权人主张权利的行为导致保证期间失效这一结果的发生不是保证人可以阻止的,债权人行权的法律后果使得处于或然状态的保证责任变成确定的保证债务,《民法典》第694条第2款规定的债权人权利又具备了形成权的特点。该条规定的债权人权利兼具了形成权和请求权的双重性质。

依民法通说,形成权的行使以权利人单方意思表示向相对人为之,于相对人知悉或到达相对人发生形成权之效力。从实证法角度来看,我国法律以意思表示到达主义为原则,诸如解除权、抵销权、选择权等形成权行使均要求意思表示到达相对人处时生效。在无例外规定的情形下,根据同类事务同等对待之法理,债权人向连带责任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应采意思表示到达主义。

第三,规范依据检视。关于债权人撤回仲裁申请或者撤诉,连带责任保证人的权利是否受到影响问题,2021年施行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法释〔2020〕28号,以下简称《担保制度解释》)第31条第2款设有明文。从文义角度分析,该条规范的是债权人起诉后撤诉以及申请仲裁后撤回申请的情形。但从历史解释角度观之,相关司法解释理解与适用的著述中,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对此观点明确:《民法典》第694条第2款所称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其本来的含义应当包括债权人请求的意思表示直接到达保证人,即人民法院将起诉书副本发送保证人,仲裁机构将仲裁申请书副本发送保证人。保证期间系或有期间,债权人在保证期间内请求保证人承担保证责任的,该意思表示到达保证人时,该或有期间变成确定期间,保证人此时才应当承担保证责任。结合前文所述,保证期间内债权人向连带责任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采意思表示到达主义是基于担保制度的固有内容或相关法理所作的当然解释。笔者认为,不应拘泥于《担保制度解释》第31条第2款的字面含义,而应扩张司法解释条文的适用范围。该条款的规范目的在于强调保证期间内承载债权人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到达连带责任保证人,方能认定债权人向保证人有效主张权利,而非仅适用于债权人起诉后撤诉以及申请仲裁后撤回申请的情形。

在适用《担保制度解释》第31条第2款时,还应注意以下内容:第一,法院向当事人送达起诉状副本系职务行为。法院履职行为,客观上可以将债权人主张权利的意思表示送达保证人,但此仅为法院履职行为的附属作用。通知保证人的义务是债权人自身的义务,不能因为债权人向法院起诉就转移给法院。连带责任保证的债权人完全可以在保证期间内自行通知保证人。第二,要防止连带责任保证人逃避债权人行使权利,结合个案准确把握债权人意思表示到达的认定标准。在实现保证期间制度价值的基础上,平衡好债权人和保证人之间的利益关系。第三,《担保制度解释》第31条第2款系新增规定,根据空白溯及规则,该条文同样适用于民法典施行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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