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重整中的疑难问题”专题研讨会
会议综述
2024年9月3日，上海市法学会破产法研究会、上海市高级人民法院商事（破产）审判庭以及上海市破产管理人协会共同举办了“破产重整中的疑难问题”专题研讨会。会前研究会向沪上破产审判法官、破产管理人共征集了重整计划强制批准时担保债权组的权益保护、重整融资优先顺位的认定、重整计划第三人债务豁免条款的效力、重整债权的申报、重整企业股东权益的调整、重整计划的执行、债务人企业预重整以及关联企业合并重整等八个方面的问题。在本次会议中，各方就其中部分问题形成了初步结论，现将主要内容整理如下，供破产理论研究与审判实务参考。
一、重整计划强制批准时担保债权组的权益保护
（一）担保债权在重整计划中优先受偿的额度如何确定？在未对担保财产进行变价或是与其他财产整体变价的情形下，应采用何种标准确定？
优先受偿的额度同时受到所担保债权的金额和担保财产价值两个因素的影响。在担保财产价值大于所担保债权金额的情况下，担保财产足以满足其所担保的全部债权的清偿，实践中一般不会出现争议。而在担保财产价值低于所担保的债权金额时，担保债权不足以获得全部清偿，此时会引发较多争议。鉴于《企业破产法》第109条和第110条规定，担保债权人对债务人的特定财产享有优先受偿的权利，故在不足额担保的情况下，担保债权优先受偿的额度应限于担保财产的评估价值，评估时点实践中存在重整申请受理之日、重整计划批准之日等做法。有补充意见指出，在重整计划未对担保财产进行变价时，对担保债权人的清偿方式有以物抵债和现金清偿两种方式，具体的清偿金额一般在评估基础上协商确定，故该问题在实践中可能以尊重当事人意思自治为宜。
对于担保财产价值的评估标准，当前主要存在市场评估价值（重整价值）与清算价值两种标准。一种意见认为，为了保障普通债权人的利益，确保担保债权人之外的其他债权人支持重整计划，宜采纳清算价值标准。因为重整计划一旦不通过就将转入清算程序，清算状态下担保债权人最大的利益范围既为担保财产清算状态下的变现价格，重整程序中只要覆盖了这一价格，应认为担保债权人已就担保财产获得了全额清偿。另一种意见则认为，重整是一个市场化的行为，正常市场交易状态下的担保财产价值应以市场价值进行计算，否则担保债权人将没有动力支持重整。一般来说担保财产是债务人最有价值的核心资产，而重整需要担保债权人让渡随时处置担保财产的期限利益，故应当保障担保债权人的利益。
（二）《企业破产法》第87条第2款第1项中的“公平补偿”如何界定？
“公平补偿”主要指因延期清偿对担保债权人利息损失的补偿以及担保财产价值贬损的补偿。有意见认为，根据《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5条规定，在破产清算和破产和解程序中，对债务人特定财产享有担保权的债权人可以随时向管理人主张就该特定财产变价处置行使优先受偿权。因此，可以拟定以破产清算状态下担保权人可能获得清偿的时间节点为基数，根据管理人与担保债权人协商的金额或是参照一年期LPR的标准计算公平补偿的金额。同时，由于重整程序中对担保财产推迟变现是为了增加债务人的重整价值，客观上有利于债务人和债权人的共同利益，对于重整程序中担保债权人延后受偿而产生的损失可以参照共益债务进行处置。
另有意见指出，对于延期清偿造成的利息损失，实践中存在不同的计算方案，如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或者根据银行同期定期存款基准利率计算等。对于延期清偿产生的担保财产价值贬损，则可以考虑以重整程序开始之时的市场评估价为标准进行差额补偿。
（三）同条款中的“担保权未受到实质性损害”如何界定？
一种意见认为，“担保权未受到实质性损害”主要指担保债权在优先受偿范围内获得全额清偿，且其延期清偿利息、担保财产价值贬损等获得补偿。另一种意见则认为，在担保财产的变价所得已经全部用于清偿担保债权人，或者担保财产虽未变价，但担保财产的评估价款已经通过其他来源款项全部清偿担保债权人的情况下，可以认定“担保权未受到实质性损害”。
在房地产企业重整中，因重整现金流匮乏、设定担保的工程项目往往价值贬损严重等，为推进重整程序顺利进行需平衡多方重整利害关系主体的利益，故对担保债权“未受到实质性损害”的标准存在灵活把握的需要。
二、重整融资优先顺位的认定
（一）重整融资的利息能否作为共益债务优先受偿？
重整融资的利息因重整融资而产生，亦符合共益性要求，能够作为共益债务优先受偿。具体而言，从认定标准上看，重整融资发生在法院受理破产申请之后，且该融资借款是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利益；从认定程序上看，重整融资的投资人之所以同意放款，一般来说是包含融资方案在内的重整计划草案已由债权人会议表决通过，在此情况下对利息部分优先受偿也属于执行重整计划的应有之意；从可行性上看，若对重整融资不予计息或是将利息认为普通债权，将极大的影响投资人的积极性，也将极大降低债务人企业获取重整融资的可能性。
（二）为激励潜在资金提供方，重整融资的顺位得否优先于破产前成立的财产担保债权？
一种意见认为，在满足充分保护的前提下，可以赋予重整融资超级优先权，即优先于旧的财产担保债权。对于充分保护的方式，可以借鉴美国破产实务的做法，包括直接补偿、提供替代担保等。另一种意见认为，根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3条和《企业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2条的规定，重整融资作为共益债务不得优先于担保债权清偿。重整实践中，为激励潜在投资方，重整计划中存在着约定重整融资的清偿顺位优先于破产前成立的财产担保债权的条款，但该条款需经在先的财产担保债权人的同意，是个案中重整投资人与担保债权人谈判后达成的双赢共识，并非法律的强制性规定。若担保债权人不同意让渡优先权，目前仍应按照《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2条的规定办理。
（三）延伸问题：房地产企业破产重整中，担保债权人在续建工程中优先权的范围如何确定？重整融资的用途是否须限定于续建工程？
对于担保债权人在续建工程中优先权的行使范围，一种意见认为，在最高院《民法典担保制度司法解释》出台之前，司法实践中抵押权人一般均约定将所有的工程都纳入抵押物范围，而不区分已建和未建部分。但根据最高院《民法典担保制度司法解释》第51条的规定，抵押权的效力范围限于已经办理抵押登记的部分，故担保债权人按照担保合同约定主张效力及于续建部分的，法院不应予以支持。另一种意见认为，担保债权人行使担保权的范围应根据抵押担保合同（在抵押登记时一并备案可查）约定的抵押物范围来确定。实践中有的合同约定已建建筑作为抵押物，有的合同约定后续完整建好的建筑物作为抵押物；而若合同约定不明的，则需根据其他实际情况来综合判断。
《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2条规定重整融资需用于债务人企业的继续营业，“继续营业”存在一定的解释空间。房企重整中用于续建工程的专项资金原则上应当专款专用，仅在续建资金存在剩余的情况下才能够用于清偿原有的债权债务。但对于实践中存在的新旧施工队交接问题，为妥善安置旧施工队、保障续建工程的顺利进行，续建资金的使用存在一定的变通需要。
三、重整计划第三人债务豁免条款的效力
（一）重整计划能否直接免除债务人之外的第三人（比如保证人或债务人的实控人）的责任？
重整计划不能通过多数决的方式免除第三人的责任。债权人与保证人等第三人的责任承担问题应在破产集体程序之外予以单独、个别协商解决，此类事项不应被纳入重整计划表决。
（二）如何认定非现金清偿（特别是以股抵债）情形下的清偿率？约定以股抵债100%清偿时，若实际清偿率偏低，债权人能否继续向保证人或其他连带责任人追偿？
非现金清偿方式下债权的清偿应以实际清偿率为准，重整计划不宜事先直接约定为100%清偿。
《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23条第3款规定，“债权人在债务人破产程序中未获全部清偿，请求担保人继续承担担保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同时，《企业破产法》第92条第3款规定“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所享有的权利，不受重整计划的影响”。因此，在实际清偿率偏低情形下，即便重整计划中有债权清偿率为100%的表述且债权人投赞成票，也应认为其中仅包含对重整债务人免除部分债务的意思表示，不影响其对保证人或其他连带责任人继续追偿。
四、重整债权的申报问题
（一）对于或有债权，若未依法在公告期内申报，是否可以不经单个通知而概括式地适用浦东规则采取失权方式处理？
对于或有债权人若不申报即认定失权，极易引发矛盾，故不宜直接采取失权方式处理，而应考虑不同情形作出判断。《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关于办理破产适用浦东新区法规的实施规则（一）》第6条主要适用于已知债权人，且其是以点对点的有效通知以及充分告知未及时申报的法律后果为前提的，对于或有债权也应在通知的基础上区分不申报是否具有正当理由予以分别处理。
（二）保证人先进入破产程序，主债务人后进入破产程序，债权人在保证人破产程序中得到部分清偿。在主债务人的破产程序中，主债权人申报的债权数额应否扣除自保证人处获偿的部分？保证人是否得就已清偿的部分在主债务人的破产程序中申报债权？
一种意见认为，不应当扣除保证人清偿部分，应当由债权人对全额债权进行申报。《民法典担保制度解释》第23条第2款规定“担保人清偿债权人的全部债权后，可以代替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受偿；在债权人的债权未获全部清偿前，担保人不得代替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受偿，但是有权就债权人通过破产分配和实现担保债权等方式获得清偿总额中超出债权的部分，在其承担担保责任的范围内请求债权人返还。”根据该款规定，为充分、优先保障主债权人的清偿利益，在主债权人仅获得保证人部分清偿时，其在主债务人破产程序中申报的债权数额不应扣减已经获偿的部分，保证人亦不得就清偿部分申报债权。否则，债务人仅需就保证人未清偿的部分向债权人进行分配且无需向保证人承担责任，这将在事实上导致债务人的债务总额缩减，不当损害债权人的利益。但对于主债权人因破产分配可能获得的超出债权总额的部分，保证人可以请求其返还。
另一种意见认为，应当扣除保证人清偿的部分。理由如下：其一，根据民法理论，债因清偿而消灭，保证人在向债权人偿还部分债务后，该部分债权债务即因清偿而消灭，债权人再在破产程序中申报该部分债权没有法律依据和合同依据；其二，若允许债权人足额申报债权，虽然其债权可以得到最大限度的清偿，但却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利（获得的清偿比例降低）；其三，担保制度旨在增加担保债权的清偿概率，债权人通过保证人获得部分清偿已经实现了担保目的，不应过度保护。
五、重整企业股东权益的调整问题
原股东所持股权已被冻结或质押的，重整计划所做股权调整及让渡方案得否强制执行？
重整计划经过债权人全体表决通过以及法院的司法批准程序，应认为其中对股权调整及让渡方案的约定已经取得了强制执行的名义，法院有权将其作为执行依据予以强制执行。在实务操作中，法院出具的执行文书的具体落实还需借助于市场监管部门的协调与配合。故建议有关部门出台配套文件，明确市监部门有权根据破产受理法院出具的解封或解除股权质押裁定直接办理股权变更登记。在相关文件出台之前，本市法院之间亦可先行统一做法，即破产受理法院向查封法院发函建议解除对债务人企业的股权查封的，查封法院应出具裁定书予以解封。
六、重整计划执行
（一）重整计划中执行期间条款可能存在哪些问题？
1.重整计划中通常设置较长的留债清偿期限，虽然其能够客观上压缩重整计划执行期间，但若在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经过后无法清偿留债，应宣告企业破产抑或将其视作新债务通过诉讼解决存在争议。2.在重整计划变更的启动程序方面，债权人会议对“是否同意变更重整计划”进行表决应为一般决议还是分组表决？3.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的新生债权在重整计划变更时是否允许额外申报，应否作为共益债务清偿？
（二）重整计划的具体内容应当包含哪些方面？
重整计划中应载明更为具体的经营方案，并需要进行可行性的分析与表决，以保护留债债权人等利害关系人的利益；重整计划应设置部分开放式弹性条款，可将部分非重大变更的情形纳入重整计划条款以保障执行的稳定性；重整计划应设置较为完整的监督方案，明确重整计划执行主体与监督主体的义务及责任；从比较法的视角分析，我国对重整计划内容上的指引较为简单，未来立法应对重整计划制定的内容进行更为详细的规范指引，以实现各方主体的利益保护。
（三）重整计划的执行主体应否多元化？
我国现行立法明确规定重整计划由债务人负责执行，该单一主体立法模式将导致债务人在非因自身事由执行不能时将承担破产宣告的后果。未来应考虑建立共同执行人制度，将重整投资人、重整计划的担保人以及管理人等主体纳入执行人的范畴，有利于进一步明确重整计划执行主体的义务与责任，保障重整计划的顺利执行。
（四）重整计划变更的标准是否需要进一步放宽？
2018年《破产审判会议纪要》第19条将重整计划变更的条件限定为“国家政策调整、法律修改变化等特殊情况”，并将变更次数限定为一次，未来应将重整计划的变更标准进一步放宽为“因客观原因不能执行”，并有限度地放宽变更次数。
（五）重整计划中所约定的债权清偿方案等内容是否具有强制执行效力？
一种意见认为，重整计划应具有强制执行效力。对重整计划强制执行效力的强调能够使重整计划的执行进一步向债务履行的方向演化，并为重整计划执行的监督提供有效保障。对重整计划强制执行效力的确认亦可倒逼重整计划的审慎制定与表决，以化解现阶段重整计划“轻制定”的怪象。
另一种意见认为，就现行法律规定而言，重整计划具有法律效力，但不具有强制执行效力。现行《企业破产法》未规定重整计划具有强制执行效力，并且其第93第一款还明确规定了重整计划不能执行时应宣告企业破产（非强制执行）。重整计划往往是一整套综合性的商业计划安排，赋予强制执行力既不具有可操作性，也不利于重整投资激励。
七、预重整有关问题
（一）企业预重整程序是否需要设定适当期限？
预重整虽为弱司法介入的磋商环节，但仍需对其期限加以限制，以实现预重整的成果及时向正式重整程序的转化，提高企业重整的效率。
（二）破产清算程序中参照破产法第84条表决通过初步重整计划草案，该决议效力是否可以延续到破产重整程序？须满足何种实体或程序上的条件？
根据九民纪要的规定，我国预重整制度模式并非将整个决议效力延伸至庭内程序，而是在预重整方案与重整计划草案实质内容相同的情况下，认可债权人对预重整方案表决的效力。债权人表决效力的延伸需要满足三个条件，其一为预重整方案与重整计划草案实质内容相同；其二为债务人信息披露义务的履行符合要求，信息披露要具备充分性、及时性、准确性、完整性；其三为预重整阶段表决征集合理性，包括给债权人留有合理的表决期间。
（三）预重整程序中应否允许法院依职权或依申请保全？
一种意见认为，预重整阶段，法院不应依职权对债务人资产进行保全，但必要时可依申请对债务人资产进行保全。预重整阶段对债务人资产进行保全具有一定现实意义，可避免个别清偿、资产转移、其他法院对债务人财产强制执行等，提高预重整成功率。但如果预重整期间实施了保全措施，后续预重整时间不宜拖得太长。
另一种意见认为，部分地方指引规定了法院在预重整期间可依申请或依职权对债务人财产采取保全措施并应当中止对债务人财产的执行。然而，相关规定可能会导致法院在预重整程序中即采取概括的司法冻结措施，进而使得正式重整程序中的冻结效力向预重整程序不当延伸，并突破破产界限的要求。因此，预重整程序中不应允许法院依职权或依申请保全。
八、关联企业破产有关问题
（一）实质合并重整的条件、程序及对异议利害关系人（尤其受损债权人）的救济问题。
应构建异议利害关系人的救济程序。关联企业实质合并重整将直接改变债权人的清偿比例与清偿基础，对债权人的利益将产生重大影响。因此，为了防止实质合并重整裁定中裁量权的滥用以及出现合并范围不合理（如选择性合并）的问题，应在裁定实质合并之时，赋予债权人向法院提出异议的权利，设置必要的异议债权人救济渠道。
（二）关联企业的（非合并）协同重整问题（包括平行程序协调、单一重整计划制定、程序启动后融资等）。
实质合并重整应严格参照《破产审判会议纪要》第32条以及《九民纪要》第10条的标准审慎适用。在关联企业财务制度较为规范且有独立的意思与财产时，宜适用关联企业协同重整的方式，在平行程序下由管理人统一进驻接管并分别审理。
来源：交大思源商事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