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是具有个人破产制度的工作机制,本文通过从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存在的权利冲突为切入点,审视试点地区Z省个人债务清理工作的开展情况,通过案例分析的形式提出Z省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引入债务人豁免制度、债务人诚信审查制度、债权人参与制度、双重表决规则制度所具有的积极意义,并分析当前个人债务清理机制构建中仍存在的债务人“重生”、债务人“逃废债”、社会资源配置这三方面的难题,从而提出个人债务清理机制衡平优化的意见和建议,即对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中的准入规则、办理流程的优化以及合理配置庭外社会资源这三方面的建议。本文通过实践样本的检视和分析,通过个人债务清理机制的完善建议,以期推进个人破产制度建构。
【关键词】个人债务清理债权人债务人权利冲突
引言
随着我国经济高速发展,大众创新、万众创业,消费贷升级,创业者、企业家因投资或交易产生的个人负债无力清偿的局面,扩展为普通民众因消费升级而无法偿还贷款的局面。在司法实践中,许多无法执行的案件因为被执行人没有财产而搁置,执行难、“老赖”等问题不仅是强制执行的难题,也是全社会关注的热点问题。2018年10月24日,时任最高人民法院院长周强在第十三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六次会议报告提出,建立个人破产制度是畅通“执行不能”案件的退出路径。2019年6月,国家发改委等13部门印发《加快完善市场主体退出制度改革方案》明确“分步推进建立自然人破产制度”。我国中央和国务院也先后发布《关于新时代加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意见》《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等文件,对推动个人破产立法实现市场主体有序退出提出要求。一些地方法院在最高人民法院的指导和支持下,通过个人债务清理的方式试点解决个人债务的公平清偿与困境挽救问题。Z省作为全国的经济大省,民营经济强大,随之而来的诉讼案件、执行案件的体量也居全国前列。执行难、终本率高、案多人少的矛盾一直是困扰Z省法院的一大难题。为了解决此问题,Z省各地法院自2018年起便在全国率先试点探索具备个人破产制度功能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工作。随着几年来的探索实践,Z省法院也积累了丰富的实践素材和样本。
一、个人债务清理机制的权利冲突
不同于执行制度,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内涵不仅包括对债权人利益的保护,也包括对债务人的救济。学者陈醇认为,从死亡哲学的角度,将破产法视为破产主体提供的诊疗程序,并制订治疗方案,破产法区别于民法的最大差异,就是以系统性思维“一揽子”解决债务人相关的所有法律关系或法律行为,其实质是冲突规则。[1]在这个冲突中,法院作为推动者,需要理性看待各主体间的冲突,最大限度平衡各方间的权利,才能更有效地实现社会财富的最大化。
图1:个人债务清理机制权利平衡图
(一)债权人之间公平受偿的冲突
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本质是集中债务人的财产进行集体清偿,实现债权人公平受偿。因此,债务人的数个债权人在地位是平等的,在实现机会上没有先后之分。这种情况下,债权人之间在权利实现上就会展开竞争。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债务人的财产就如同一个蛋糕,如何将蛋糕公平地分给各债权人,如何解决债权人之间的公平受偿权的冲突是机制建构中应当予以解决的问题。公平不意味着平均,也不等同于平等,其概念更广,这就要求在机制建构中既能保留民诉法的条文精神,也能允许清偿方案的个性定制。
(二)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冲突
英国经济学家亚当·斯密提出了“经济人”的设想——人的行为动机根源于经济诱惑,每个利益主体都要争取最大的经济利益。在个人债务清理中,债权人和债务人存在截然相反的利益诉求。债权人希望其债权能够获得最高比例的清偿,而债务人则希望债务能达到最大限度的减免,保证其当下的生活及日后发展。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权利冲突实质上是债权人的财产权与债务人的生存权、发展权之间此消彼长的冲突[2]。因此,债权人的清偿利益与债务人的人权利益之间如何平衡是个人债务清理机制建构中应当核心解决的问题。
(三)公权力机关与债权人、债务人间的冲突
人民法院是代表国家行使公权力的国家机关。执行程序则是人民法院运用公权力强制执行被执行人履行义务的程序。一方面,法院是确认债权人债权的审判机关;另一方面,法院又是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中的推进者。在保护债权的同时又会对债权人提出豁免债务的要求,即会陷入较为尴尬的境地,也会在一定程度上影响司法公信力。虽然各地法院开展的个人债务清理机制有利于个人破产制度的构建,但也带来了法院既是裁判员又是运动员的角色冲突。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背后要义是为了社会资源的合理分配,通过对债权人、债务人之间权利限制和剥夺,实现社会整体效益的优化。如何定位法院在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所扮演的角色,推动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为社会创造最大化收益,是优化机制中应当考量的因素之一。
二、个人债务清理机制的实践检视
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由于存在不同主体、不同权利间的冲突,如何有效避免个人债务清理程序的滥用与欺诈、如何让公平清偿原则达到债权人的清偿期待值、法院如何把握其在个人集中清偿中扮演的角色等等,都是在制定机制中应当考虑的问题。
自2018年底以来,以W市、T市、L市为代表的Z省法院逐步展开个人破产制度的探索。通过各地的实践探索,2020年12月3日,Z省法院发布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类个人破产)工作指引》(以下简称“工作指引”),该指引基本建立了一套流程,通过债务人申报、接受债权人质询、人民法院依职权调查核实、管理人调查核实等措施,将“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义务”的债务人与“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予以区分,既给予相关当事人以充分的制度激励,亦将个人破产制度与强制执行制度充分衔接。
(一)引入债务人债务豁免制度
免除债务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较为重要的制度安排也是债务人申请破产保护的最大动力。Z省法院在工作指引中指出,可引导债权人作出附条件的债务免除承诺,也可以将债权人附条件的债务免除承诺作为启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工作的条件之一。如在金某某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3]中,因债务人金某某的父亲未能清偿债务,金某某作为连带担保人,需连带偿还债务100余万元,故金某某向法院申请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最终确定金某某一次性归还款项34万元,免除其剩余债务,并同意不设考察期。最终金某某的亲朋好友代其清偿了34万元款项,个人债务清理方案实际履行完毕。通过该案的探索实践,可以发现金融机构内部其实存在系统的债务减免机制,例如呆账核销、不良资产转让等。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反而能推动形成金融机构债权人由私力救济转向公力救济的规范化路径。以经过司法程序的债务人财产情况调查结果,为金融机构内部的免债程序提供助力,弥补当前个人破产法缺失情况下自然人债务难以退出的制度性缺失,同时使金融机构债权人的债务豁免决策更加规范。对债务人而言,通过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成功从“担保链”中解脱出来,避免了“一损俱损”。
(二)引入债务人诚信审查制度
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中,为了有效平衡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权利,防范债务人“逃废债”行为,Z省设置了债务人的财产调查、核实制度,将债务人诚信作为启动程序的准入门槛。如在黄某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4]中,管理人通过对债务人黄某华微信、支付宝的款项进出情况调查及法院对债务人财产情况的调查,并结合管理人实地走访等方式,均未发现债务人存在明确的财产。但是根据债权人反映,经管理人调查得知,债务人对村中分红隐瞒不报,且还存在偏颇清偿的情况。对此,法院认定黄某华未能如实申报全部的财产和收入情况,无法认定其诚信处置和清偿债务,裁定终结该案的债务清理程序,并交由执行部门恢复执行措施。债务人诚信情况一直是个人债务清理能否推进的前提因素,因此在债务人对财产申报后法院、管理人仍应对其自述情况予以调查审核,但凡发现不诚信行为、偏颇清偿等行为,均应当终结个人债务清理程序,情节严重的,应当追究其相关责任。
(三)引入债权人参与制度
为了提升债权人对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中的获得感,Z省法院在探索实践中赋予和强化了债权人四项基本权利。
1.知情权。整个程序从启动、进行到终止的整个程序,从债务人的财产、债务清偿方案的所有信息,从债务人、债权人、管理人到法院的所有措施和行为,都向债权人公开,债权人享有充分的知情权,一旦发现有虚假的情况,债权人可以立即要求停止债务清理程序。
2.质询权。为了充分了解债务人的财产状况、债务状况、清偿能力等,债权人除了享有对债务人的质询权外,还可以根据要求,询问其知悉亲属、配偶等。
3.表决权。债务清理程序中的重大事项,包括债务人财产变价方案、债务人生活必需品(豁免财产)清单、表决规则、财产分配方案等,债权人均享有表决权。
4.监督权。债权人对整个过程有监督的权利,并且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方案履行完毕之后,还享有对债务人信用限制的监督权,对债务人在提交清理方案之前是否有申报的重大财产,或者存在欺诈、恶意减少债务人财产或者有其他逃废债行为的监督权。
(四)引入双重表决规则制度
在现有法律框架内,“债权人会议的多数决制度”和“法院依职权裁定通过清算方案”这两项破产法核心制度无法在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予以确立适用。实践中,这就导致金融债权人债务豁免通过困难、债权结构复杂时表决陷入困境的局面。因此,Z省探索双重表决规则等方式,即首先由全体债权人一致同意通过一项表决规则,再根据通过的表决规则对财产分配方案等事项进行表决,以有效推进清理程序。如在李某成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5]中,在一债会上全体债权人100%表决通过了表决规则:由参与债权会议的半数以上人数通过,且该债权额需占无财产担保债权额2/3以上,表决即通过。后债权人会议依据表决规则对李某成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方案进行表决,最终同意清理方案的债权人数占90.48%,其所代表的无财产担保总额占88.84%,通过了清理方案。该案通过集中清理,有效化解21件执行案件,涉及债权金额2000余万元,实现了原本“执行不能”案件的有序退出。通过探索实践变通性表决规则,有效促成了债权人、债务人及社会效益共赢。
三、个人债务清理机制的现实困境
个人债务清理机制对促进生产力的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价值。然而,个人债务清理机制是一把“双刃剑”,既包括对权利冲突的正面解决,又包括对权利冲突的负面效应的防范和处置。个人债务清理机制自产生起,如何让债务人“重生”、如何防止债务人“逃废债”、如何有效配置社会资源等始终是困扰机制建构和完善的一大难题。
(一)债务人“重生”的难题
1.适用范围较窄。Z省在个人债务清理中主要还是重点围绕解决企业破产产生的自然人连带责任,如经营者因企业经营而负债,股东、担保人为企业经营承担担保责任的居多。程序以进入执行程序而执行不能为前提。案例当事人也以商主体为主,特别是以担保人居多,许多人通过债务清理虽然削减了个人债务,但其实主债务并未免除。近年来,随着互联网金融业务的发展,各类消费贷经营者以无抵押、无担保、快速、便捷的信用贷款,通过各种打折、促销方式吸引各类消费者,如支付宝花呗、百度的度小满等,各类银行信用卡以及各类消费金融公司、小贷公司也层出不穷。这种无门槛的鼓励消费方式,导致低收入甚至无收入群体,包括学生群体,深陷过度负债的牢笼,甚至引发暴力催收等恶性事件。这类贷款的许多贷款经营者在展业时即已对这部分贷款预留了风险准备金和呆坏账处理机制,大部分贷款已在执行案件进入法院之前即以其他方式解决。对于进入执行程序的案件则穷尽执行措施,采取限制高消费、上失信人员黑名单、限制出境等手段,阻断了债务人通向未来的道路。这类案件数量多、执行难,银行没有核销依据,个债案件办理难度大。
2.债务豁免较难。债务豁免制度是指债务人在按法律规定完成个债清理后,除法定不免除情形外,债务人剩余的债务可以获得完全免除,债权人不得再追偿,债务人可以恢复干净的社会循环的制度,具有弥补债务人因投资或财务决策失误造成的损失,帮助债务人“重生”的好处。但是,受传统文化“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观念影响,债务豁免在个债清理中常常遇阻。个人债务清理制度借鉴了个人破产免责制度,通过债务人与债权人达成的清偿方案对债务人进行有条件的债务豁免,但这种豁免是建立在执行和解基础上的豁免,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免责。对于债务人的余债是否予以免除,多时采用当事人自愿原则协商解决,法院仅能基于执行和解的原理进行个人免责,并以个人承诺为前提。实质上来说,目前的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仍应归属于执行和解的范畴,或许能够解决个人债务人在地方法院执行不能的案件,但对于个人在国内其他地方的债务、未发现的债务、跨境的负债仍然鞭长莫及。另外,对于未参加债务清理程序的债权人,法院也无法予以约束。这些债权人在债务清理程序结束后仍有权向债务人主张权利,债务人无法通过个人债务清理机制得到真正免责。
3.债权人表决不确定较大。为了避免因个人债务清理程序激化当事人间的矛盾,Z省法院采取了债权人全体同意的表决规则,虽然探索实践了双重表决规则,但是并不能被所有法院、所有案件接受,不少地区还是抱着谨慎的态度,采取了全体同意的表决规则。这就导致只要有债权人投反对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必然终结。如此反复,个债清理程序成了终本案件的“空转程序”,不仅可能加大债务清理的成本,还会造成司法资源的浪费。
(二)债务人“逃废债”的难题
1.信息不对称。“诚实”始终是决定个人债务清理程序能否进行下去的条件。然而,困难的是把主观评判的“诚实”作为一个客观状态来界定时,“诚实”的条件又该如何把握和衡量。债务人“逃废债”主要分两种情形,一种为程序的滥用,一种为欺诈行为。程序的滥用指的是债务人并无主观“逃废债”的故意,但法律漏洞让其产生了客观上可以达到逃债的后果,是债务人滥用了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中的制度保护,将影响机制实行的整体效果。欺诈行为指的是债务人主观上为了恶意逃避债务,并在客观上实行了逃避债务的行为,损害了债权人的利益,该行为已实质性构成侵权,侵害了债权人的财产权,动摇了法的权威性。上述行为的成因虽然主观上是由于债务人的利益驱动造成的,但是客观上也是因为债权人与债务人之间的信息不对称。因为对债务人财产最了解的当属债务人本人,基于侥幸心理,其可以充分利用信息不对称,故意隐瞒或者不如实报告财产和债务情况,甚至进行选择性偿还,实现“逃废债”的目的。而在债务清理方案通过后,能否有效监督债务人在行为考察期的行为,更是当前实际中存在的难题。
2.债务人精准画像较难。企业一般有财产管理制度及财务账簿,财产较为清晰。但是自然人的财产查明比企业难,申请个人债务清理的债务人并不会具有财务管理的专业技能,更谈不上设置财务账簿等财产明细,其财产更容易转移和隐匿。因此,对债务人财产的知情权很大程序上取决于债务人的配合程度。虽然Z省法院实际中要求债务人提供财产清单、接受质询,但仍不能有效防范债务人受利益驱动的隐瞒、隐匿行为。如何有效地对债务人进行精准画像,确定债务人就是诚实而不幸的人,是有效推进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的关键点。
(三)社会资源配置的难题
1.司法资源不足。一方面,破产审判是专业性较强的审判工作,相较于其他案件的审理需要专业的知识外,还需要较强的组织协调沟通等能力。当前法院案多人少的矛盾仍然突出,若敞开个人债务清理的入口,将会导致案件激增,司法资源配置将更加紧张。另一方面,法院内部对个人债务清理的认识理解也不够全面和到位,造成债务人、债权人产生认识误区,同时由于当前案件体量不大的情况下,多数承办法官仍由民商事或执行法官兼办个人债务清理案件,法官存在办案积极性不高,与之匹配的审判力量不足,审判梯队培养有待加强的问题。
2.府院联动不强。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虽然正式起步近4年,但是尚未能像企业破产那样形成较为强大的社会合力,故在争取资金支持、府院联动配合方面进展较慢。有关部门对个债清理支持较弱,对个人清理的理解不透,在部门配合上共识不强。如公积金管理部门不同意提取公积金用于分配、金融机构对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成功的信用修复不予配合等问题,都成为影响个人债务清理工作开展中的绊脚石。
3.管理人履职积极性不高。在个人债务清理中,管理人除需要在破产程序中担任破产事务的管理人外,其仍需要对被设置了考察期的债务人在考察期内的相关行为进行监督管理。因此,即使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宣告终结,管理人仍需要在接下来的考察期内履行管理监督义务。Z省出台的工作指引中虽规定了执行律师、执行注册会计师被指定为管理人的,可以在各地设立的破产专项资金中支付报酬。由于当前各地并没有关于破产专项资金的统一制度,如何建立破产专项资金、如何拨付报酬等均没有具体的方案。对于管理人来说办理个债清理案件将耗费较多的时间成本,而目前个人债务清理机制中也未能参考《企业破产法》中以固定比例发放管理人报酬,也间接打击了普通管理人的履职积极性。
四、个人债务清理机制的衡平优化
为了快速拯救“诚而不幸”的自然人和防止个债清理程序沦为“逃废债”的工具的重要手段,应对进一步优化个人债务清理程序的准入规则、办理流程,优化庭外社会资源的合理配置,以有效实现机制的公平和高效运行。
(一)优化个人债务清理程序的准入规则
1.设置申请限制条件。Z省工作指引规定将“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和“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作为申请个人债务清理的申请条件。由于这两种情形仅是一种客观事实状况,故在实际操作中仍应对产生客观事实状态的原因进行审查。即在程序启动时,应对债务人的负债构成、债权人数量和构成进行初步核查,区分消费者债务人和商主体债务人,从而设置不同的办理程序。为了防止消费者债务人滥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从而造成引导大众对过度消费的误解,应从严限制其准入门槛,从债务人的负债构成、债权人数量和构成上予以限制。
2.设置程序申请费用。Z省虽然在工作指引中规定了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的申请费为清理费用,但是对于收费标准却未予以明确,多地法院并未将该费用最终纳入清理费用中。对于滥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以获得免责的债务人来说,要求债务人从其财产中支付程序费用能够在一定程度上达到规则的效果。我国的国情与现实需求决定了尚不可能通过鼓励个人债务清理来达到刺激经济的效果,也没有必要设置缴纳程序申请费用作为终止程序的理由。因此,应当对申请费用收费标准予以明确,并要求在债务人的破产财产中随时支付。对于不能支付的债务人应当后续继续清偿,确无能力清偿的,可以通过破产专项资金中支付或者诉讼费用减免的方式予以处理。
3.设置债权人申请权限。Z省对个债案件的受理仍采用“执转破”模式,即根据债务人的申请经执行局初步审查后予以受理,并未给予债权人的申请权利。笔者认为,对于个债程序的申请主体可适当予以放宽,虽然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对债务人有利,但是从制度本身来看,启动个人债务清理后可以对债务人的财产进行再调查,相较于执行阶段调查的局限性,对于查明债务人是否存在隐匿、隐瞒、转移财产等也具有好处。其优势就如同企业破产中管理人对股东抽逃出资的审查一样,虽然发现此问题会导致个债程序终结,但是对后续执行、债务人不诚信行为的惩戒、诚信社会的构建均具有积极意义。与此同时,为了防止小额债权人滥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在赋予债权人申请启动个人债务清理程序的权利时,应当通过债权数额加以限定[6]。
(二)优化个人债务清理程序的办理流程
1.构建程序前的甄别过滤机制。为创新发展新时代“枫桥经验”,Z省法院于2021年推出“共享法庭”的理念,并将其打造为司法服务的“便捷驿站”,并成为县乡村三级矛调中心的融合协同的支点。不管是法院的执行局、破产审判庭还是管理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可将案件分流至共享法庭或矛调中心,在前端对债务人的诚信进行审查,初步了解清偿方案,制作完成审查报告后,对初步符合条件的予以立案,不符合条件的予以驳回。一方面,可以有效解决法院当前司法资源不足的问题;另一方面,村社组织对债务人的情况掌握信息相较于法院、管理人来说可能更为全面,可以更全面地掌握债务人的诚信情况。具体流程可见图2。对于全国其他地区,村社组织等也可成为共享法庭的替代。
图2:共享法庭甄别过滤流程图
2.建立程序中的案件分流机制。如前文所述,应当根据消费者债务人和商主体债务人不同,设置繁简案的分流机制。对于债务结构复杂、债权人数较多且诉求各异的商主体案件适用普通程序,对于债权债务较为简单的消费者债务人适用更为简便、高效的清理程序。简易程序中债权人的申报时间、债权人会议的召开形式、是否进行公告以及管理人报酬等方面均可采用更便捷高效的形式[7]。同时,将个人债务清理机制明确分为清算程序和重整程序,但是为了防止债务人滥用个人债务清算程序,可参考美国破产法中的“收入测试”机制,设置第三方金融机构对个人偿债能力的评价体系,对债务人财产状况进行分析和预测,对未来能够达到一定收入的债务人,推广Z省L市S县“重整贷”的经验做法,通过“重整贷”的发放或者未来收益的预分配,明确要求该类债务人选择重整程序,限制其进入清算程序。通过潜在劳动力价值的评价,迫使有潜在劳动力的人去创造更大价值,以维护债权人的利益。
3.健全考察期的监督管理机制。前文提到管理人在考察期监管的困境,因此,针对管理人在监督债务人行为上的乏力问题,应加强和完善群众监督和舆论监督。对于债务人的守信行为进行激励,对于债务人没有按时、足额地偿还相应债务,甚至恶意逃避债务履行的,应当在社会上进行公示披露,并赋予法院追究其民事或刑事责任的权利。通过激励机制的正向引导和惩戒机制的反面防范,对债务人的行为形成强有力的约束效果。
(三)优化庭外社会资源的合理配置
1.完善金融债权的处置机制。Z省W市通过府院联动有效形成个人债务清理工作的合力,通过设立金融债权一致行动原则,鼓励金融机构债权人积极参与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采取一致性行动激活银行债务减免制度,实质性化解金融债务“担保链”问题[8]。通过引导金融债权人,以同意采取多数决表决规则方式变通性表决通过清理方案。此经验做法做法可在全国予以推广。接下来,也可由法院发送司法建议或是最高院协同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出台文件的形式,进一步优化金融机构不良债权的处置机制,解决地方金融机构不敢、不愿的问题。
2.创建公职管理人制度。在个人债务清理案件中,针对管理人工作存在的难点和痛点,Z省W市法院通过府院联动会议和司法局共同探索了公职管理人制度,即由公证员、公职律师等具备法律专业背景的公职人员担任个人债务集中清理案件的公职管理人,确定“个人担任+机构管理”的模式。由司法行政机关公共法律服务部门担任公职管理人的管理机构,承担个人债务清理中行政事务管理的工作,履行对公职管理人的监督、管理和协调等职责[9]。为了有效调动公职管理人的履职积极性,同时还应健全考核评价体系和激励机制,推动公职管理人在个债清理程序中的长远运行。
3.加强检察监督制度。法律赋予检察机关的检察监督权,开展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中的监督既属于法定职责又有其必要性。加强检察机构在个债案件中的监督,一方面,有利于对审判权进行制衡,抑制法官可能的滥权行为;另一方面,也对个人债务清理中的当事人进行监督,使其行为与法律的要求相一致,对个人债务清理程序中发现的犯罪行为,检察机关也应代表国家进行追诉。这就要求检察机关在内部融合监督、外部协作配合的基础上,积极探索参与构建个人债务清理领域中审理、协作、监督于一体的工作体系[10]。
结语
我国尚未制定统一的个人破产法,只有在深圳经济特区实行了个人破产条例,因此被不少人评价我国的破产法为“半部破产法”。个人债务清理作为个人破产制度的探索,通过几年来的实践,各地的不断探索和创新,在对未来个人破产法的立法和制度优化上均具有推动作用。个人破产作为一个综合性社会问题,我国在建构完善个人破产制度时应当结合我国国情,优化权利冲突的衡平路径,通过制度引领生活。这不仅可以提高个人债务问题的解决效率,降低债务清理的社会成本以及债务人的不良影响,有利于取得更加良好的社会效果,而且有助于改变民间存在的对个人破产的一些不当观念,从而进一步辅助个人破产法的顺利实施。
参考文献及注释
【1】参见陈醇:《破产法学习:死亡哲学、变量观念与系统重要性权利》,载微信公众号“商法原理重述”2020年4月15日。
【2】尤冰宁:《个人破产的权利冲突与衡平》,法律出版社2023年10月第1版,第39页。
【3】2021年浙江法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十大典型案例中的案例4。
【4】2020年浙江法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十大典型案例中的案例7。
【5】2020年浙江法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十大典型案例中的案例2。
【6】参考《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第9条。
【7】陈科杰:《个人破产法的中国构建——基于比较法研究的探索》,中国法制出版社2020年11月第1版,第126页。
【8】参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年《温州法院个人债务集中清理试点工作情况》。
【9】参见温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全国首个公职管理人制度出台!破产公职管理人机构同时亮相!》,载清算网2020年5月20日,http://www.yunqngsuan.com/news/detail/61288。
【10】参见浙江省慈溪市人民检察院:《构建全流程监督格局,加强破产检查监督》,载正义网2024年4月10日,http://news。Jcrb.com/jsxw/2024/202404/t20240410_6409018.html。
来源:浙江省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