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规定了破产抵销权，平衡了破产程序中债权人与破产债务人的权利义务关系。但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能够使得债权人在抵销范围内获得全额清偿，在破产程序中优先于其他债权人，因此，需要严格满足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要件，合法行权，从而保证在平衡主动债权人与破产债务人权利义务关系的同时，维护其他债权人的正当利益。本文将结合裁判案例，探析破产抵销权的行使。
01、破产抵销权概述
《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八条规定了抵销权，即民事主体双方互负种类、品质相同的债务，且主动债权已届清偿期，一方作出抵销的意思表示使得双方的债务等额范围内同归消灭。民法典抵销权的规范意旨是为了简化当事人之间的给付关系，节约司法资源。破产抵销权是民法抵销权在破产程序中的延伸适用，在民法抵销权的基础上做出了一定的扩张和限缩调整。所谓破产抵销权，是指债权人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负有债务，无论该债权与所负债务种类是否相同、标的是否相同、是否已届清偿期限，也不论债权债务是否附条件或者附期限，只要不属于法律规定的除外情形，均可在破产财产最终分配确定前向管理人主张相互抵销的权利[1]。破产抵销权在民法抵销权立法意旨的基础上还增加了平衡权利义务关系的立法目的，阻却了债权人按比例受偿债权但却全额清偿债务的不公平现象的发生。
02、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要件
由于破产抵销权实质上使得债权人获得了全额、优先清偿的有利地位，随意行使会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因此，《企业破产法》承认破产抵销权的同时，设置了行使要件对其进行一定的规制。债权人行使破产抵销权除满足其与破产债务人互负债务这一基本的抵销权要件外，还需具备相关程序要件和实质要件。
1、破产抵销权的程序要件
（1）主动债权已进行债权申报并经过法院裁定确认。债权申报是债权人在破产程序中行使权利的前提条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条明确规定，行使破产抵销权的债权应当已经得到确认。债权人应当在人民法院确定的债权申报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只有经管理人审查确认并经法院裁定后，拟行使破产抵销权的债权才有行权的资格。因为债权经过管理人审查、债权人会议核查、法院裁定确认后，其真实性、合法性、无争议性才能够得到保障，防止虚假债权抵销侵蚀破产财产，损害全体债权人的利益。
例如，在温州市现代服务业发展集团有限公司、温州城市广场投资管理有限公司管理人等破产抵销权纠纷[2]一案中，二审法院认为强某公司如欲行使抵销权，首先应当提起破产债权确认之诉，确认其对星某公司享有该笔债权。在强某公司是否对星某公司享有相应破产债权尚未确定的情况下，强某公司要求行使抵销权明显不符合《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的规定。再如，在某农商银行与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破产抵销权纠纷[3]一案中，一审法院认为某农商银行对某房地产公司不负有现实债务，且某农商银行的债权未经法院确认，故缺乏破产抵销权构成要件，故其主张抵销债务无效。从上述案例可以看出，在破产抵销权的司法实践中，主动债权必须经过申报、确认，将债权的性质及具体金额确定下来，才具有抵销的资格，否则，未经法院裁定确认的债权在行使破产抵销权时会被法院驳回诉讼请求。
（2）主动债权未过诉讼时效。如前所述，主动债权需要通过债权申报，经管理人审查、法院裁定确认后才具有行权资格，这便暗含主动债权未过诉讼时效这一前提条件。《破产法司法解释（三）》第六条第二款规定管理人应当审查申报债权是否超过诉讼时效，尽管该条文未明确指出超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不得确认为破产债权，但是，管理人可以对此进行时效抗辩，最终可以导致其无法成为破产债权，进而无法成为破产抵销权的行使对象。
例如，某技术工程研究院有限公司、某热力有限公司普通破产债权确认纠纷再审审查与审判监督[4]一案中，最高人民法院评析道“如果管理人对诉讼时效是否届满不加甄别，而将已过诉讼时效的债权确认为破产债权，实际上使债务人放弃了诉讼时效抗辩利益，同时也损害了其他债权人的利益，有违反信义义务之嫌”。因此，通过本案可以看出管理人可以抗辩已过诉讼时效的债权，对其不予确认，那么，已过诉讼时效的债权不得成为破产抵销权的对象也便是题中应有之义。
2、破产抵销权的实体要件
除主动债权未过诉讼时效、已申报并被法院裁定确认外，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还需满足一定的实体要件。
（1）债权人所负债务于破产申请受理前形成。出于对公平清偿立法宗旨的维护，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要件之一便是债权人对破产债务人所负担的债务须形成于破产申请受理前。债权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后形成的债务主张抵销的行为构成个别清偿，该行为无效。
例如，宁波市信明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管理人、金晶等破产抵销权纠纷[5]一案中，法院认为被告用于主张抵销的债务，是基于破产申请受理后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合同而形成的债务，不属于破产申请受理前对债务人企业所负有的债务，不符合抵销的条件。
（2）债权人对破产债务人恶意负债不得抵销。除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对破产债务人负担债务的情形外，债权人已知破产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仍对破产债务人负担债务的，可以认定其为恶意负债。因为在明知破产债务人缺乏偿债能力、严重资不抵债等丧失交易能力的情况下，理性的民事主体通常会因难以实现交易目的而拒绝与破产债务人发生债权债务关系。但若债权人在此情形下仍选择对破产债务人负债，则可以从法律上认定其交易目的为恶意利用破产抵销权，置换资源，从中牟利。为防止此类现象的发生，保护全体债权人的利益，破产法规定债权人对破产债务人恶意负债不得行使破产抵销权。
（3）债权人对破产债务人恶意取得债权不得抵销。除因为法律规定或者有破产申请一年前所发生的原因而取得对破产债务人的债权外，债权人已知债务人有不能清偿到期债务或者破产申请的事实，对债务人取得债权的，可以认定其为恶意取得债权。因为在正常的市场交易环境下，理性的民事主体不会对丧失或即将丧失偿债能力的民事主体取得债权。对于破产法规定恶意取得的债权不得行使破产抵销权。
例如，在某加工厂的破产管理人、部分债权人与某商贸公司破产抵销权纠纷一案中，商贸公司作为加工厂的债务人，在加工厂破产前两个月从第三人处折价购买了对加工厂的债权，其动机显然是想要抵销其对加工厂的债务，从中受益。该行为有违诚实信用原则，若允许其行使破产抵销权则必将损害其他债权人公平清偿的权利。
（4）债权人不得对劣后债权行使破产抵销权。尽管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并未明确规定可以行使破产抵销权的债权性质，但是由于破产抵销权能够使得债权人获得个别、优先、全额清偿的有利地位，而劣后债权因其清偿顺位靠后，在破产程序中很难得到清偿，所以司法实践中债权人不得就劣后债权主张破产抵销权。
例如，在孔某某与某某公司破产抵销权纠纷[6]一案中，法院认为原告主张的延期交房违约金属于劣后债权。如果允许原告行使抵销权，则无异于允许个别破产债权由破产财产优先获得全额清偿，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公平受偿权，违反破产法的公平清偿原则。
03、破产抵销权的行使路径
债权人以明示方式主动向管理人提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四十条以及《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四十一条、四十二条的规定，除抵销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情形外，应当由债权人向管理人主张破产抵销权。并且，债权人行使破产抵销权应当以书面方式明示作出。为保障行权过程的顺利推进，债权人提交书面抵销通知时，应当尽可能详细地列明抵销金额、证据材料等，便于管理人审查。
管理人对抵销通知进行审查。管理人收到抵销申请后，应当对债权人是否为合格的权利行使主体、是否主观恶意等要件进行审查。根据《破产法司法解释（二）》第四十二条的规定，管理人对抵销通知的审查最终有两种结果：一是债权人行权满足全部的破产抵销权要件，管理人对抵销通知无异议。因破产抵销权系形成权，则抵销自管理人收到抵销通知之日起生效。管理人应当在抵销范围内相应地核减破产债务人的债权、债务。二是债权人行权不符合破产抵销权的要件，管理人对抵销通知有异议。则管理人应当在约定的异议期限内或者自收到主张债务抵销的通知之日起三个月内向人民法院提起诉讼。若管理人无正当理由逾期提起诉讼，则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经法院审理，若法院确认抵销通知有效，则抵销自抵销通知到达管理人之日起生效；若法院确认抵销通知无效，则抵销通知自始无效，不发生抵销的效力。
04、结语
破产抵销权具有简化行权程序、平衡利益关系等独特的立法价值，同时也存在被恶意利用，损害全体债权人利益的风险。因此，行使破产抵销权应当严格满足相关要件，并且按照法律规定行权。
注：
[1]杨万明：《最高人民法院新民事案件案由规定理解与适用（下）》，北京：人民法院出版社，2021年版，第822页。
[2]江苏省盐城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苏09民终991号。
[3]山东省烟台市莱山区人民法院：（2023）鲁0613民初2427号。
[4]最高人民法院：（2019）最高法民申1413号。
[5]浙江省宁波市海曙区人民法院：(2023)浙0203民初7551号。
[6]山东省泗水县人民法院：(2024)鲁0831民初2008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