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产程序中滞纳金等惩罚性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的认定
引言
《破产法解释（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程序中滞纳金等惩罚性债权不属于破产债权，但对于该条中的“破产申请受理后”这一时间节点的理解，有观点认为是终结滞纳金计算的时间节点，也有观点认为是判断滞纳金性质的时间节点，司法实践对此也存在争议，本文将结合现行法律和司法解释以及现实案例，对此问题展开讨论。
01现行法律规定
《破产法解释（三）》第三条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
02观点1：
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滞纳金是破产债权
案例1：宫涛与威海佳华石材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2019)鲁1083民初1640号基本案情：2018年12月3日本院以（2018）鲁1083破申9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佳华石材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指定威海佳华石材有限公司清算组担任管理人。2019年1月10日原告向佳华石材公司管理人申报了债权，2019年1月11日管理人出具对宫涛债权的审查意见，对原告的债权确认如下：1、债权人宫涛在佳华石材公司在欠付的本金及利息162万元的范围内享有优先受偿权；2、申报的利息及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部分利息766017元确认为普通债权。原告宫涛对管理人认定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利息的数额及债权性质提出异议，2019年3月21日管理人对原告宫涛的债权异议作出复查意见载明：异议人宫涛申报的利息及迟延履行期间加倍部分的利息为766017元，确认为普通债权，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部分利息债权作为惩罚性债权劣后于普通债权清偿。裁判观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最高人民法院《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法（2018）53号]第28条规定：“破产财产依照破产法第113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故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对于被告佳华石材公司被本院裁定破产清算之后产生的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不属于破产债权，但破产受理之前的该部分利息应当认定属于破产债权。鉴于被告佳华石材公司已进人破产程序，为保证佳华石材公司所有债权人的债权能得以公平受偿，该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利息债权453757.75元作为惩罚性债权应当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清偿，即待被告佳华石材公司破产程序中所有普通债权人的债权得以完全清偿后，仍有剩余破产财产可供清偿时再予以清偿。案例2：中信富通融资租赁有限公司与山东中澳现代农业发展有限公司、中澳控股集团有限公司融资租赁合同纠纷案（2018）鲁1423民初358号基本案情：2013年11月13日，原告与被告中澳农业公司签订了《合同转让协议》五份，与中澳农业公司、中澳公司签订了编号为ZXFT(YW)2013046-1的《融资租赁合同》，约定被告中澳农业公司将其分别与吉林省艾斯克机电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吉林省艾斯克机电集团有限公司设备合同》、与青岛海和工程集团有限公司签订的《2.4万吨/年欧式去骨烤鸭加工项目制冷、空调系统工程承包合同》、与诸城市舜宝机械设备有限公司签订的《2.4万吨/年欧式去骨烤鸭加工项目设备定购合同》、与山东恒运电器有限公司签订的《2.4万吨/年欧式去骨烤鸭加工项目电气工程承包合同》、与泰安华普锅炉有限公司签订的《锅炉买卖合同》转让给原告中信富通公司，原告以受让采购合同的方式购买全部租赁物，在取得租赁物所有权后，按照《融资租赁合同》的约定，将租赁物出租给被告中澳农业公司、中澳公司使用，并于2013年11月21日办理了融资租赁登记。合同签订后，被告中澳农业公司、中澳公司向原告交纳保证金496.473万元，被告中澳农业公司、中澳公司前四期租金已支付完毕，第五期仅支付了50万元，之后再未支付，共拖欠不计息租赁本金165.491万元及租金1944.182618万元。2017年6月7日，庆云县人民法院裁定受理了被告中澳公司破产重整，于2017年9月29日裁定受理了被告中澳农业公司与中澳公司合并重整，于2017年11月22日裁定受理了被告伟诺公司与中澳公司合并重整。裁判观点：根据《融资租赁合同》第15.1条约定，原告要求被告按万分之十每日支付滞纳金符合合同约定，本院予以支持。但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的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故被告中澳公司应承担的滞纳金应计算至2017年6月7日。中澳农业公司系于2017年9月29日被裁定受理与中澳公司合并重整，而并非单独进入破产程序，中澳农业公司及其他关联企业与中澳公司合并重整系将在后破产企业财产、债权归并到在先破产企业中统一进行清偿，各关联企业不再视为独立的主体，因此，将在先破产企业的破产裁定受理日作为破产债权滞纳金截止日期更加符合破产法公平清偿的立法宗旨。
03观点2：
破产申请受理前产生的滞纳金不是破产债权
案例1：佛山市奥园置业投资有限公司与佛山市高明宝林木业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2020）粤06民终5637号基本案情：2015年3月26日，工商银行与广东某资产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某公司）签订《债权转让协议》，该协议约定工商银行转让给某公司的债权为债务人某公司所欠工商银行在《FS002资产包资产明细表》中列明的主债权及担保合同项下的全部权利。《FS002资产包资产明细表》中包括《小企业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3年本短字第3002号）、《网贷通循环借款合同》（合同编号：2013年网贷通字第3003号）的借款合同。2015年4月10日，工商银行与某公司共同在《南方日报》刊登债权转让通知暨债权催收联合公告。2015年7月20日，某公司与某公司签订《债权资产转让协议》，约定某公司向某公司转让的标的为附件一所列的某公司对某公司等享有的8户15笔债权。2017年1月12日，某公司发布刊登债权转让暨催收公告。2019年9月20日，佛山市高明区人民法院裁定受理申请人潘强、王彦彬等50名职工对某公司提出的破产清算申请。2019年10月14日，该院指定广东天骅律师事务所为某公司的破产管理人。某公司向破产管理人申报债权总额22071400.9元，其中本金0元，利息22071400.9元。破产管理人于2019年12月2日作出债权审查表，确认的债权总额为424696.45元，且该债权为优先债权。某公司对破产管理人认定的债权总额有异议，于2019年12月2日提交债权审查意见表，破产管理人于2020年1月13日作出债权复核结果通知书，确认的债权总额为424696.45元，该债权为有财产担保优先债权。某公司对破产管理人复核结果不服，遂向法院提起诉讼。法院观点：《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据此，因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不属于破产债权。虽然《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第28条规定了“破产财产依照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即因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作为民事惩罚性赔偿金可在普通债权之后受偿，但其前提是破产财产在清偿普通债权后仍有剩余的。因此，在破产财产是否足以清偿普通债权未明的情况下，确认劣后债权既无法律依据，也无现实必要性，更加徒增管理人工作量。某公司主张对案涉迟延履行期间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确认为劣后债权，本院不予支持。债权人可待破产财产分配有剩余时申请管理人对劣后债权进行确认。案例2：曹伟、深圳市雨阳文化传播有限公司破产债权确认纠纷案(2018)粤民终1777号(2019)最高法民申4786号基本案情：深圳市宝安区人民法院作出（2012）深宝法民二初字第3690号民事判决，判决雨阳公司应自该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返还曹伟押金5000元并支付相应利息（自2011年11月1日起按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贷款逾期还款利率计算至该判决指定的付款日止）。雨阳公司如未在该判决指定的时间内履行上述付款义务，则应当按照《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第二百五十三条的规定，双倍支付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案件受理费25元、公告费520元由雨阳公司承担。该判决于2014年8月25日生效。2016年6月23日，一审法院裁定受理曹伟申请被告破产清算一案。2016年7月28日，原告向被告管理人申报债权，申报金额为7572.56元，包括本金5000元、利息2027.56元（含迟延期间前债务利息896.26元、迟延期间一般债务利息492.79元、加倍部分债务利息638.51元）和诉讼费用545元。被告管理人经审核，于2016年8月15日确认了曹伟的债权金额合计6934.05元，其中本金5000元、利息1389.05元、诉讼费545元。被告管理人并未确认原告申报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债务利息638.51元为破产债权。原告对被告管理人所作审核结果提出书面异议，认为其申报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638.51元应为破产债权。被告管理人针对异议作出《债权申报复核结论通知书》，坚持原审核意见。原告不服，遂向一审法院提起本案诉讼，请求确认被告管理人未确认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债务利息638.51元为破产债权。一审庭审中，原告明确其主张的迟延履行期间的加倍债务利息638.51元的计算标准为：以5000元为本金，按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自2014年9月4日计至2016年6月23日。其主张按照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计算的依据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执行程序中计算迟延履行期间的债务利息适用若干问题的规定》第一条“加倍部分债务利息的计算方法为：加倍部分债务利息=债务人尚未清偿的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除一般债务利息之外的金钱债务×日万分之一点七五×迟延履行期间"的规定。最高院观点：《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及相关司法解释中明确规定了破产债权的范围。其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第六十一条第一款第二项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案件后债务人未支付应付款项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执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不属于破产债权。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三）》第三条规定：“破产申请受理后，债务人欠缴款项产生的滞纳金，包括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和劳动保险金的滞纳金，债权人作为破产债权申报的，人民法院不予确认。"因此，破产案件中，债务人欠付的滞纳金不属破产债权范围，包括破产申请受理前，债务人因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而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亦不属于破产债权范围。首先，破产程序旨在保护全体债权人公平受偿；原则上，同一性质债权应平等受偿。债务人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具有一定的惩罚性，目的在于敦促债务人及时履行生效法律文书确定的金钱给付义务。如将该部分利息作为破产债权予以确认，实际上将导致惩罚措施转嫁于其他债权人，有违破产程序公平受偿原则。其次，直接承袭前述司法解释文意，无法得出“应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仅指受理破产申请后产生的利息。最后，《全国法院破产审判工作会议纪要》指出，破产财产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一百一十三条规定的顺序清偿后仍有剩余的，可依次用于清偿破产受理前产生的民事惩罚性赔偿金、行政罚款、刑事罚金等惩罚性债权。显然，民事惩罚性赔偿金并非破产债权范围，而属劣后于普通破产债权进行清偿的其他债权。因此，曹伟关于未履行生效法律文书应当加倍支付的迟延利息属破产债权的主张，于法无据，本院不予支持。
来源：破产法维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