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简称《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明确了管理人对于待履行合同享有选择权,依据该条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对破产申请受理前成立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有权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并通知对方当事人。
管理人对于待履行合同的选择权是一项法定权利,其目的是实现社会公共利益和破产目标,优先保护多数债权人的利益。本文将对管理人选择权行使的范围、原则、限制等展开分析,以期帮助管理人更好地实现勤勉履职。
关键词:破产程序继续履行选择权管理人
01管理人选择权的性质
破产程序中待履行合同的管理人选择权,是指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管理人以单方意思表示决定合同解除或者继续履行的权利。该选择权的行使无须相对方同意,只要管理人的意思通知到达于相对人,即可产生合同解除或者确定继续履行的效果。[1]
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选择解除合同的权利,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以下简称《民法典》)第五百六十三条第一款规定的五项解除事由中的第五项“法律规定的其他情形”,其本质上为法定解除权。而且为平衡相关方利益和防止权利滥用,对解除权规定了除斥期间的限制,管理人应当在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通知相对方,或者在收到相对人催告之日起三十日内作出答复,否则视为解除合同。
02管理人选择权的范围
管理人可行使选择权的范围并非所有正在履行中的合同,而应符合一定的前提性条件。
首先,合同应当是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即已成立并生效的合同。如在破产申请受理前尚未成立或在破产申请受理后再签订的合同,不属于《企业破产法》所需要调整的待履行合同,由此产生的债权应为债务人财产,产生的债务应为共益债务。
其次,合同应当是双务合同,且双方尚未履行或者尚未履行完毕。一方履行完毕而另一方尚未履行或履行完毕的合同,不属于管理人选择权可行使的范围。若仅债务人一方未履行,相对方可以据此申报债权;仅相对方未履行,管理人可以要求对方履行合同。
此处值得注意的是,此前实践中对于所有权保留的买卖合同是否能够适用《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曾有争议。在一方已经履行供货的义务的情况下,所有权保留的买卖合同还是否属于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对此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2020修正)第三十四条规定:“买卖合同双方当事人在合同中约定标的物所有权保留,在标的物所有权未依法转移给买受人前,一方当事人破产的,该买卖合同属于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管理人有权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决定解除或者继续履行合同。”由此明确了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亦属于管理人行使选择权的范围。
03管理人选择权行使的原则
管理人依据什么样的判断标准和价值目标,对未履行完毕的合同决定继续履行还是解除,实质是一般公共政策目标、破产目标和商业关系具有可预测性的必要性之间的权衡问题。[2]基于《企业破产法》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的立法目的,管理人在行使选择权时,应坚持如下原则:
第一,破产债权人利益最大化原则。管理人在对待履行的合同作是否继续履行的选择时,必须以追求破产财产的价值维持和增值为目标,以保护债权人的利益。具体而言,(1)继续履行应有利于破产财产的保值增值。(2)继续履行应有利于降低破产财产毁损、灭失的风险。如破产企业签订的财产保险合同,包括车辆、房屋保险等。
第二,兼顾社会公益原则。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是现代破产法具有经济法元素的重要体现,也是其追求的重要价值目标之一。合同的继续履行上同样必须考虑社会公共利益,如合同的解除必然影响社会公众的利益,造成社会秩序的混乱,管理人应决定继续履行该类合同,而不能予以解除。[3]
04管理人选择权行使的限制
(一)期限限制
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管理人自破产申请受理之日起二个月内享有选择权。这一规定,是考虑到管理人在接管财产后需要有一段了解情况以作出决定的时间。在这二个月期间,在管理人未行使选择权的情况下,相对人有催告权。相对人催告后,管理人有三十日的答复期间。二个月内未行使选择权或者在收到相对方催告后三十日内未答复的,视为合同解除。
实践中产生疑问的是,在管理人未在法定期限内通知相对方解除合同或继续履行的情形下,此时若待履行合同实际上在持续履行,会产生何种法律后果?管理人能否依据《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的规定直接主张合同已经“视为解除”?
关于此问题,最高人民法院在石家庄宝石集团电视机厂与石家庄市冀发商贸有限公司租赁合同纠纷再审案中指出,如管理人在法定期间内没有行使选择继续履行合同的权利,即丧失了要求对方继续履行的权利,而非双方已经在持续履行合同的情况下如果管理人未明确通知对方继续履行合同即推定解除合同。
王欣新教授也指出,《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要限制的仅仅是管理人的合同选择履行权,即超过通知或答复的法定期限,管理人即丧失要求对方继续履行合同的选择权。这种限制是对管理人单方面的,立法目的是要保护合同对方当事人的正当权利,避免管理人长期不对合同是否继续履行作出决定,从而使合同处于不确定状态,使对方权利受到损害。认为超过法定期限就只能将合同解除,禁止双方自愿继续履行的观点,是不符合立法本意的。[4]
(二)次数限制
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只享有一次性的合同选择履行权。也就是说,管理人对合同的选择履行权只能行使一次,不得反向再次或多次行使,否则不仅违背诚信原则,而且会严重损害对方当事人的正当权益。但是,管理人不能多次反向行使合同选择履行权,并不排斥其在选择合同继续履行后,再依据民法典的有关规定以及双方在合同中的约定要求解除合同,或者在解除合同后,当事人之间又协商签订新的有关合同。
(三)内容限制
管理人只能决定合同继续履行或者解除,下列行为不属于管理人选择权的范围:(1)附条件或附期限的继续履行或者解除;(2)在决定继续履行时修改或增加合同条款;(3)延长选择权的行使时间或者指定选择权的行使条件;(4)在决定继续履行时剥夺相对人依照《企业破产法》第十八条第二款享有的请求担保的权利以及与此相关的解除权;(5)在解除合同时免除债务人的违约责任。[5]
管理人的此类行为未经相对人同意,不发生行使选择权的效力。此时管理人被视为未行使选择权,相对人有权行使催告及主张解除的权利。但是,根据合同自由原则,管理人在选择继续履行时与相对人就合同条款的变更达成补充协议的,不影响合同的继续履行。
(四)合同类型限制
因部分合同类型特殊,其履行的法益涉及到社会公共利益或弱势群体的保护,对于此类合同管理人在行使选择权时会受到一定限制,不得随意解除合同。
1.劳动合同:企业破产时的劳动合同处理,亦应当适用《劳动合同法》的规定。防止管理人随意解除合同,造成用人单位与劳动者强弱关系的失衡。
2.消费合同:基于保护消费者自主选择权的要求,管理人对于消费合同是否继续履行没有优先选择的地位。实践中,随着房地产企业破产情形的增多,管理人往往面对大量的商品房买卖合同的处理。基于保护消费者购房人优先权的需要,破产管理人无法行使商品房买卖合同的解除权。
3.涉及公共利益的合同:如前所述,“兼顾社会公共利益”是管理人行使选择权需遵循的基本原则之一。若合同的存续为保护公共利益所必需时,破产管理人无权解除合同。例如人寿保险合同、供水、供热、供电合同等。
实践中有疑问的是,管理人对于债务人与行政机关签署的行政协议是否一概不能解除?笔者认为,《企业破产法》并未对管理人行使选择权的合同类型进行明确限制,因此行政协议并不能仅依其类型而必然不能解除。管理人仍应结合合同的实现是否涉及公共利益综合判断。
4.为他人提供担保的合同:为防止债务人逃避应承担的法律责任,管理人无权对此类合同选择解除。
05
选择权行使的法律效果
管理人行使选择权决定继续履行合同的,对方当事人应当履行;但是,对方当事人有权要求管理人提供担保。管理人不提供担保的,视为解除合同。对方当事人履行合同的同时,管理人也应当依照合同的规定履行义务。此时,管理人因履行合同所发生的给付义务,应当按照《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的规定,作为共益债务由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
管理人行使或者怠于行使选择权导致合同解除的,尚未履行的合同义务不再履行。此等合同解除具有溯及效力,应适用《民法典》第五百六十六条第一款“合同解除后,尚未履行的,终止履行;已经履行的,根据履行情况和合同性质,当事人可以请求恢复原状或者采取其他补救措施,并有权请求赔偿损失”的规定。对于因合同解除产生的赔偿请求权,相对方可进行债权申报;在未设定担保的情况下,此债权为普通债权。
06结语
待履行合同的解除或继续履行对于债务人、债权人均具有重要影响,因此,管理人应积极、充分行使待履行合同的选择权。同时,管理人在履职时应认真谨慎处理,分析待履行合同的实际情况,除了维护破产企业利益最大化外,还需兼顾合同相对方权益,协调、平衡各方权益。
注:
[1]王卫国著《破产法精义》,2023年6月第3版,第81页。
[2]联合国国际贸易法委员会:《破产法立法指南》,2006年纽约,中文版,第100—101页。
[3]敬志恒、粟伟:《破产法上的合同继续履行若干问题探析》。
[4]王欣新:《对管理人合同选择履行权的正确理解》,载《人民法院报》2013年1月16日第007版。
[5]同前述脚注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