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仲裁裁决和法院判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

　　一、引言

 

　　1997年香港回归以来，香港与内地金融产业合作不断升级，两岸个人金融投资和民间信用借贷等活动数量也不断增加。2019年发布的《粤港澳大湾区发展规划纲要》指出，我国将有序推进粤港澳大湾区金融市场互联互通，其中包括：逐步扩大大湾区内人民币跨境使用规模和范围、扩大香港与内地居民和机构进行跨境投资的空间，稳步扩大两地居民投资对方金融产品的渠道，在依法合规前提下，有序推动大湾区内基金、保险等金融产品跨境交易，不断丰富投资产品类别和投资渠道，建立资金和产品互通机制等。

 

　　在各类金融业务、跨境交易的蓬勃发展的同时，出现了到期债务难以在异地申请法院认可与执行的法律问题。如今，香港对内地仲裁裁决和法院判决的执行逐步形成了较稳定的规则。熟悉内地仲裁和判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程序有助于落实涉港争议解决案件的执行问题，避免“赢了官司，赔了钱”这种尴尬现象的发生。本文简要介绍了内地仲裁和判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程序，对执行程序中内地律师可能相对陌生的法律问题进行了重点说明。

 

　　二、内地仲裁裁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

 

　　1.法律依据

 

　　香港回归后，内地的仲裁裁决不能再根据《纽约公约》在香港执行。香港和内地于2000年签署的《关于内地与香港特区相互执行仲裁裁决的安排》（以下简称《安排》）成为了现在两地之间互相认可和执行仲裁裁决的依据。

 

　　因为《安排》本身并不具有法律效力，所以只有在香港通过立法将《安排》中的内容转化为法律后，才能在具体案件中适用。香港在《仲裁条例》（第609章）中规定了《安排》中的相关内容，其中第3分部（第92-98）条专门对“内地裁决的强制执行”进行了说明。

 

　　根据《仲裁条例》第92条规定，内地仲裁裁决，只有经过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的许可后才可以在香港强制执行。经过许可的内地仲裁裁决在效力上与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作出的判决相同。因此，获得内地仲裁胜诉裁定的当事人若在香港申请强制执行，则需要先向高等法院原诉法庭申请强制执行。若获得了法庭的许可，法庭会命令债务人向债权人清偿债务。债权人（申请人）最终根据该命令在香港申请强制执行。

 

　　根据《仲裁条例》第94条规定，申请人需要准备的材料有：经认证的内地裁决文本和有关仲裁协议的文本。申请人可以通过原送传票（Originating summons）向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提出申请，并提交誓章（包含内地仲裁裁决和有关仲裁协议）。律师需要负责草拟誓章（通常是代表客户草拟）。律师在誓章中通常会把内地裁决的整个过程详尽描述，对其中描述的事实提供相应的证据证明，并将这些内容随誓章一起上交至法庭。誓章是否完备、证明力是否够强是内地判决能否得到高等法院认可并颁发登记命令的关键。法院在审核上述材料后，如果决定对内地仲裁裁决在香港执行许可，则会发出执行许可命令。如果被申请人在执行许可命令发出后的法定期间内未向法庭提出异议，则在法定期间届满后，执行许可命令便生效。

 

　　2.执行的具体程序

 

　　首先，需要明确香港法院与大陆法院在功能上有所不同。大陆法院设有执行庭，执行庭负有查找债务人是否有可执行财产的责任。但香港法院并没有执行庭，法院和法官也没有查找债务人是否有可供执行的财产的责任。因此，在香港，申请人主要通过自己或者律师调查债务人可供执行的财产。在被执行人财产状况不明时，申请人也可以向法院申请盘问命令，即对被执行人进行口头盘问，债务人必须出席法庭聆讯并接受有关其收入和资产的盘问。如果被执行人未遵守盘问命令或者提供虚假资料的，可能会被认定为藐视法庭，情况严重者会被判处监禁。

 

　　法院听取申请人向法庭的提出的执行申请后，可以作出不同类型的法庭命令。法庭命令主要有以下类型：

 

　　（1） 扣押债务人财产令（Writ of Fieri Facias）

 

　　如果法院判定债务人有可扣押的动产（包括货物、现钞、汇票或证券等），法院可以作出扣押债务人财产令状，并对扣押的物品进行拍卖。

 

　　（2） 押记令（Charging Order）和出售资产令

 

　　押记令通常用于土地和证券、信托、股权或者由以受托人身份行事的人持有但判定债务人实际用有利益的财产。申请人取得对债务人资产取得押记令后，可在相关部门进行抵押登记，以防止债务人出售被押记的资产。若被执行人一直没有清偿债务，申请人还可以进一步向法院申请出售资产令。在法院判定债权人取得出售命令后，可以对抵押财产实施变卖或者拍卖。

 

　　（3） 第三人债务命令（Garnishee Order）

 

　　第三人债务命令针对的是第三方债务人（比如被执行人存款的银行、被执行人的工作单位等）。法院可以命令第三方债务人将属于被执行人的财产直接支付给申请人。

 

　　（4） 个人破产

 

　　当债务人的财产无法清偿债权人债务时，债权人可以申请其个人破产，其个人资产将按法律规定被拍卖以偿还债权人。

 

　　（5） 公司清盘

 

　　当公司的财产无法清偿债权人债务时，债权人可以申请该公司破产，该公司的资产将按法律规定被拍卖以偿还债权人。

 

　　总而言之，债权人需要通过向法院申请不同的执行命令以实现自己的债权得到清偿。

 

　　二、内地法院判决在香港的认可和执行

 

　　1.两种基本路径

 

　　内地法院判决在香港法院的认可和执行，可以概括为两种基本路径：1）根据香港成文法对内地判决进行认可和执行；2）根据香港普通法对内地判决进行认可和执行。基于普通法原则的认可和执行程序是香港法院认可和执行内地判决的主要方式，适用于绝大多数内地法院的判决。而基于成文法的认可及执行程序虽然程序更简单，但只适用于特定种类的内地判决。申请人只需根据相关成文法规定在香港法院进行登记，经登记的内地判决将被具有与香港法院作出的判决同等的效力。此外，对于适用于香港成文法规定登记程序的判决不可以依据普通法的程序申请执行。

 

　　（1）成文法下的认可与执行

 

　　成文法下，有关内地法院判决在香港认可和执行的内容主要规定于《内地判决（交互强制执行）条例》（香港法律第597章，以下简称《条例》）。《条例》虽然于2008年8月1日起生效，但其适用范围较窄，只限于带有金钱给付义务的民商事案件判决，而且必须要有双方当事人提前约定等要求。

 

　　《条例》规定，若申请人申请在香港法院进行内地判决的登记执行，作出内地判决的法院必须是基于当事人之间约定的“选用内地法院协议”中所确定的。该规定可以归纳为三点：1）当事人必须提前书面约定“选用内地法院协议”；2）选用的法院应被条例所认可（可参考宪报9195号公告）；3）判决由选用法院作出。

 

　　根据《条例》第5条的规定，满足以下条件时，香港法院会将内地法院判决进行登记：

 

　　1）内地判决是《条例》生效后，由指定法院作出；

 

　　2）有关的“选用内地法院”协议是《条例》生效当日或之后订立的；

 

　　3）判决对各方而言，是最终及不可推翻的；

 

　　4）判决是在内地可以执行的；以及

 

　　5）判决是饬令支付一笔款项，即金钱判决（但不可以是关于税款或类似性质的款项，亦不可是罚款或其他罚则性质）。

 

　　《条例》第6条对“不可推翻”判决进行了解释，符合下述情况的判决应被认为是不可推翻的：

 

　　1） 判决是由最高人民法院作出的；

 

　　2） 判决是由高级、中级或认可的基层人民法院作出的一审判决，而根据内地法律，该判决不可上诉，或者上诉期限已满并没有提出上诉；

 

　　3） 判决是由不属于认可基层人民法院的法院作出的二审判决；或者

 

　　4） 判决是指定法院因下级法院的判决而引致的再审中作出的。

 

　　《条例》第7条规定，提出申请内地判决的期限为2年，自有关内地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或在内地判决指明履行期限的情况下，由履行期限的最后一日起计算。

 

　　《条例》第14和15条规定，根据《条例》在香港法院登记的内地判决与香港高等法院原讼法庭作出的判决具有相同的法律效力。债权人可以根据该登记命令进行相应的执行程序。有关香港法院强制执行法院金钱判决的方式与香港法院对内地仲裁执行的方式类似，在上文中已经进行了介绍，在此不再累述。

 

　　（2）普通法下的认可与执行

 

　　在《条例》不适用的情况下，申请人（原告）需要通过普通法程序申请香港对内地判决的认可与执行。原告需要在香港法院启动正式的诉讼程序（原告通常会申请以简易程序处理）。香港法院再判断是否认可该内地法院的判决。原告负有举证责任，必须证明该内地判决：1）是由具有管辖权的法院作出；2）涉及一笔定额款项；3）是对具体申索的最终判决。

 

　　需要格外注意的是，普通法原则下对内地判决认可和执行的期限与申请登记内地判决的期限存在区别。普通法原则下对内地判决的认可和执行有更长的期限。一般来讲，普通法路径认可及执行程序应在域外判决生效起12年内向香港法院作出申请，但就执行而言，超过6年的判决则需要向法院申请特殊许可，申请人需要解释延误的原因，说服法院以获得许可。

 

　　相比成文法程序下的登记认可制度，普通法下的认可和执行需要更长的时间，如果债务人在诉讼中进行抗辩，则案件很可能会进入更加复杂的诉讼程序，而不以简易诉讼（Summary Judgement）程序结案，这样无疑会耗费债权人更长的时间和更多的律师费用。

 

　　四、小结

 

　　本文主要介绍了内地仲裁决裁和法院判决在香港认可和执行的程序。随着内地和香港互认裁判的协议约定的范围越来越大，两地之间裁判的互认程序也必将变得越来越便利。但根据目前的法律规定，香港法院仅对满足《条例》要求的内地判决进行成文法规则下的登记认可，还有大量的判决需要通过相对复杂的普通法程序才能被香港法院认可。因此，合同双方当事人在签订涉港合同时应注意满足《条例》中要求书面约定“选用内地法院协议”等要求，以方便未来如果产生纠纷，内地法院的判决在香港的认可与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