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韩国信用卡破产真相追踪

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后，韩国外向型经济受到重创。在IMF的接管下，韩国政府为了刺激经济增长，不得不拉动内需，促进国内消费，以增加财政收入偿还IMF借款。韩国积极的经济政策的其中一项就是大力扶持信用卡产业的发展，减少对信用卡发行的限制。而这也埋下了信用危机爆发的祸根。韩国政府解禁了一直以来被禁止的信用卡取现服务，将信用卡贷款上限放宽至原来的5倍。而信用卡公司也放宽了对办理者的偿付能力审查，不断劝诱人们办卡，甚至劝说许多没有固定收入的学生办理信用卡。1998-2002年韩国信用卡呈现了超常规的增长，成为亚洲最大的信用卡市场。截至2003年，韩国的信用卡总数超过一亿张，平均每个韩国人拥有2.5张以上的信用卡。

政府对信用卡产业的扶持还有另一个原因。由于相比于现金交易，信用卡账单能够清楚地记录每一笔消费，因此这为政府掌握商店销售额、防止企业偷税漏税、抓牢税收提供了极大的便利。韩国从1999年开始，规定了企业招待消费超过5000日元（255元人民币）必须刷卡。2000年开始，在调整年末个人所得时，可以根据刷卡金额，从所得中部分扣除。信用卡使用小票号码还会被拿来抽奖，每个月都会举办抽奖大会。

首尔，作为韩国最繁华的都市的背后，是信用卡支撑着这一城市的巨大消费。信用卡不仅使用面广，提供大比例取现服务，还提供了许多“小优小惠”。大到汽车等高级消费品，小到超市买菜、公交地铁出行等生活消费，刷信用卡卡消费已经成为一种韩国普遍的生活方式。为了通过优惠抢夺客户，游乐园、电影院甚至出现了承诺优惠票价50%的信用卡公司。在当时，韩国69%的个人消费都是信用卡消费，约为日本的十倍。自1998-2002年，韩国信用卡消费金额增长了足足7倍之多。任何人都可以通过一张卡片取得巨额现金，这也极大地改变了韩国国民的消费观和金钱观。大量发行信用卡对消费和生产的刺激也确实产生了扩大消费的效果，韩国经济逐渐好转，GDP增长率超过6%，韩国似乎已经走上飞速发展的道路。

但是，由于消费能力和实际收入水平的不匹配，超前消费透支未来的结果总会在某一天逐渐显现。这一“信用卡社会”正面临着一场巨大的危机。2002年世界杯之后，韩国消费水平却突然开始萎靡。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信用卡破产人数的激增。

自2000年以来，到了支付期限而无力偿还贷款的信用卡破产者人数逐年激增。2003年末，超过了370万人（当时经济活动人口的18%）出现了信用卡破产的情况。2004年，信用卡破产者仅不到一年时间便激增70多万，四分之一的韩国家庭受困于信用卡破产问题。在2003年，一个普通的一家四口信用卡累计借款可达1500万日元（76万元人民币）。由于庞大的不良债权无法回收，金融机构不得不紧缩银根，停止信用卡取现服务。更雪上加霜的是，由于SK全球公司两万亿韩元的公司债造假事件，韩国企业开始大面积遭遇信用危机，公司债市场几近瘫痪，使得以公司债为主要融资来源的信用卡公司流动性持续枯竭。那些当年不断诱导公民办理信用卡的信用卡公司开始自食其果，不断有信用卡公司陷入流动性危机，韩国政府不得不主导一系列的信用卡公司合并重组，以增强抗风险能力。而这一举措的结果就是，2004年的信用卡贷款市场规模同比减少了25.5%，诸多信用卡金融企业被吸收合并甚至走向破产。

在信用卡破产危机背景下，催债人成为了韩国最繁忙的职业。大批接受信用卡公司委托专门进行债权调查和催讨的公司应运而生，不少催债公司规模达到千人。如果成功回收债权，他们可以提取回收金额的20%-30%作为佣金。催债公司的业务员一天至少要拜访四五位债务人，他们甚至没有周六和周日。

在纪录片中，信用卡破产者无论身份背景如何，其陷入信用卡破产的道路都是一样的。他们或是因为信用卡业务经理的诱导，又或是因为自己的原因超前消费而办理了信用卡。渐渐地，使用信用卡和超前消费成为了他们的习惯，他们不愿意用消费上的忍耐来偿还自己先前债务，而是不断被信用卡所带来的超前消费能力和小优小惠所麻痹，导致债务越滚越大，最终彻底透支第一张信用卡。在一张信用卡透支后，催债人便会要求债务人办理其他信用卡弥补欠款“以贷养贷”。渐渐地，第二张、第三张信用卡被透支，利息和滞纳金不断积累，最终压得债务人永世不得翻身。其中，仅信用卡取现的利息就高达18%-25%，是名副其实的高利贷。高收入者自然不会信用卡取现，而这些高利贷最终都被缺少还款能力的低收入人群承担了。在纪录片中，一位戴着高档戒指的女士望着远方的高楼，说着“这（巨额信用卡债务）该如何是好”。信用卡破产者们认为，信用卡公司的诱导和政府的放任是这一混乱的罪魁祸首。

在韩国，持卡人无力偿还到期债务满三个月就会被认定为信用不良者。信用不良者将被禁止使用信用卡、工资将会被扣押、无法申请新贷款，就业也变得更加困难。对于有一技之长的人，还可以通过自己的技能独自接活还贷。但是对于一些收入较低、从事可替代性较强的工作的年轻人，一旦他们成为信用不良者，独自还清债务将难如登天。

韩国信用卡破产危机的影响不仅体现在经济方面，它更是已然成为一种动摇韩国社会的重大问题。为了偿还债务，债务人不惜走上违法犯罪道路的现象也日趋严重。抢劫金融机构、贪污、被迫自杀等情况层出不穷。

面对如此严重的信用卡破产危机，一些试图救助那些陷入催债泥潭的破产者救济团体也应运而生。许多债务人将这些救济团体视为最后的救命稻草。信用卡公司成立了信用恢复委员会用于接受信用卡破产者咨询，开始根据信用不良者的支付能力来实施相应的回收政策，通过保留每月生活费、减免滞纳金、延长还款期限等方式来调整债务帮助还款。相比于接受信用卡追收公司成日的骚扰，许多信用卡破产者宁愿选择去信用恢复委员会接受债务调整，制定还款计划分期偿付巨额债务。虽然对债务金额本身的减免并不多，但是债务调整至少可以帮助债务人不用再见讨债人，而可以安心生活慢慢还债。

但即便如此，许多还款计划的分期时长甚至达到十年左右，意味着债务人的未来十年都将为其超前消费所买单。此外，许多债务调整计划也十分脆弱。它们并没有考虑到债务人生活中可能发生的一些紧急情况，如生病就医等，而在每月仅给债务人留下仅能供其日常生活的生活费。这就导致许多债务人在遇到突发情况时，不但没有能力应对突发情况，更将面临再度违约的风险。许多债务人在亲人生病时甚至无法拿出钱来帮助医治，债务调整计划背后隐藏着巨大的道德风险。

此外，通过信用恢复委员会进行债务调整的要求十分严格。债务调整申请还需要进行面试，面试通过后，再将债务人资料送至委员会审查。在22万申请者中，能得到受理的仅有5万多人。这是因为，许多信用卡破产者都是多重债务人，被多家金融机构追债。一旦其中一家金融机构不同意债务调整计划而扣押债务人工资，债务人就无法生活，也无法向其他金融机构偿还债务。债权人之间关系的协调也成为处理信用卡破产危机所面临的的复杂问题。

消费者权益保护机构也开始着手救济信用卡破产者。经济正义实践联合是一家消费者权益保护组织，他们主张追究政府在消费者信用卡破产上的责任，提倡完善救济消费者破产的法律。在缺乏完善的个人破产制度的情况下，企业放贷并不会因为有消费者破产债务豁免制度而严格审查消费者的偿付能力，在出现信用卡破产时也没有良好的债权人协调机制和固定的债务救济机制可以适用。因此，完善的消费者破产制度不仅是信用卡破产风险的事后解决措施，更是信用卡破产的事中协调措施和事前预防措施。

但归根到底，救济信用卡破产者还是要提升他们的还款能力，给予他们重生的希望。为此，国家和企业必须创造扩大就业的环境，稳定就业和收入水平，重视经济政策与货币政策的威力，切忌以超前消费牺牲未来的方式刺激经济发展，通过切实支持实体经济与科技创新推动经济发展，使得人们不通过超前消费也能够满足美好的生活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