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替代担保作为区别于“即时清偿”或留债并由担保债权人继续保有原担保财产[1]的另一种担保物权保护之路径,其在担保财产作为重整重要财产或是获取重整必要资金保障等特殊破产情形中多有涉及与运用。因替代担保调整了原担保物权对应的担保财产,其对担保物权的调整远超企业破产法所规定的“担保权暂停行使”之限,即便替代担保方案运用是必要与紧迫的,其也极易受到债权人(特别是特定担保债权人)的质疑。又因对替代担保制度功能的认识有限、替代担保中利益损失的非均衡分布等原因,替代担保方案在实践运用中多呈现极为谨慎甚至禁止适用、不作合理区分并不为合理损失提供弥补措施的滥用的非正常现象,这一现象反过来加剧了享有协商选择权的担保债权人对替代担保的不信任,进而限制替代担保在特定重整情形下应有功效的发挥,如此陷入恶性循环。故有必要在厘清替代担保所涉的担保财产调整与担保权实质性损害等关系的基础上,对替代担保的实质内容进行探讨,相对准确把握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方案适用的条件,确保替代担保方案在运用中同时兼顾担保债权人权益与共同的重整利益。考虑到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运用存在对特定担保债权会造成不可逆的实质损害之可能、单个协商与同类协商不同情形存在的成本收益差异等内容,替代担保方案在运用时,应从价值预估与修正、损失弥补等实体层面与充分协商机制、更为严格表决机制的程序层面对替代担保作出相应规制,以期实现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的准确适用及功能发挥。
【关键词】破产重整;替代担保;担保权保护;协商;损失弥补
一、引言:两种值得思考的替代担保情形
(一)案例一:运用替代担保方式取回留置物
A公司作为制造型生产企业,其核心资产为其名下生产线设备。A公司破产前将其生产设备送至相应供应商处维修,维修期间A公司被法院裁定受理破产。A公司因欠付对应供应商货款、维修款等,致使涉及的5家供应商对A公司行使留置权。因该等生产设备系A公司的核心资产,也系重整的必要资产,且A公司缺乏清偿债务资金。A公司管理人在报告债权人委员会后拟采取替代担保方式与主张留置权的供应商协商取回生产设备。其中4家供应商同意替代担保方式,1家供应商则认为替代担保方案中对应的替代担保财产实际价值有限,不同意替代担保方案且要求按照留置物的评估价值进行现金清偿。因该等设备系A公司重整的必备资产,如无法取回该等资产的,A公司生产将无法继续并存在破产清算可能,故A公司的重整方案中:(1)通过设定替代担保取回4家同意供应商除的留置物,A公司经重整后按照替代担保时的资产评估价值对该笔债权进行优先清偿;(2)1家不同意替代担保方案的供应商债权人,由A公司以替代担保财产进行共益债融资,最终以获取的融资取回生产设备,恢复企业生产经营,完成重整。
(二)案例二:运用替代担保方式调整抵押财产
B公司核心资产系其所开发运营的商业城,同时B公司在商城外围有零星的不动产。B公司因在开发建设及运营期间需对外融资,故将所持有的商业城分区块设定抵押担保,同时外围的不动产也设定相应抵押担保。后B公司进入破产程序,B公司正常经营急缺资金支持,同时B公司所开发经营的商业城评估价值虽远高于担保债权金额,但因已有顺位在前的担保债权,B公司难以短时间在市场上获得融资。同时,如B公司直接进行破产清算,根据资产评估机构出具的评估显示,商业城的资产价值将极大贬损,而B公司如果获得一定数量的运营资金支持,运用破产程序同步解决账户解封、资产查封等障碍后,商业城即可恢复运营,B公司不仅可在持续运营中逐步获得偿债资源,同时B公司的资产价值也能得到极大提升。故B公司最终的重整方案中运用替代担保方式,即将外围资产对应的担保债权作相应担保财产的替代置换,即该等担保债权对应的担保财产从原来的外围不动产变更为商业城资产,同时考虑到原商业城本身存在的抵押担保,重整方案中调整了对应的担保内容,即债务人B公司为各担保债权人同步设定担保,并按照所有享有的优先受偿金额设定担保金额。外围资产的担保物权消灭后完成变价作为B公司的运营资金,恢复B公司的商业城的运营。同时,为避免调整后的担保财产实际变现金额较低而给选择替代担保方案的债权人造成的损失,B公司股东为该等损失差额提供相应弥补。最终上述重整方案获得各债权组的表决通过以及重整方案获得相应执行。
(三)两种替代担保运用情形的比较与思考
替代担保又称替换担保,是指担保债权人与债务人或担保人基于特定目的,调整原担保关系中的担保财产,消灭原担保物权并设立新的担保物权,是担保物权变更的一种特殊类型。[2]替代担保虽作为保障原债权实现的一种方式,其仅调整了担保财产,并不产生消灭债权债务的效果。相关方之所以愿意选择替代担保,主要是:一是从价值实现的角度来看,替代担保中新旧担保财产更多是在物的使用价值层面存在差异,但所提供的替代前后的担保财产在价格上一般不会有太大差异,其对担保债权的实现影响相对有限。二是从重整所能带来的收益角度来说,破产企业通常在短时间内无法获得为释放担保财产所需的清偿债务的资金,此种情形下替代担保方式如可为债务人取回重整重要财产、为重整运营提供必要资金提供支持,进而可以丰富债务人挽救的手段以及提升重整成功的概率,最终实现各方的共赢;三是从选择面临的风险与损失来看,替代担保如可避免即时损失体现和未来可能损失扩大,且选择成本或风险可控的(例如债权人内部考核仅以结果为导向,对选择负有冒险的替代担保的风险较大),其就容易被债权人所接受。以上述案例一为例,债务人当前面临危机是临时资金周转所引发,企业具有较大重整价值与挽救可能,而债权人选择替代担保的整体收益明显高于损失,故该案中多数的担保债权人在综合比较分析下,最终还是会选择替代担保方案。
对上述重整程序中两种替代担保方式运用的情形进行比较,不难看出:(1)替代担保中对担保财产调整的目的不尽相同,一类是通过替代担保取回并掌握重整的重要财产(案例一),一类是通过替代担保涤除特定财产上的担保,并以此获取企业经营所需必要资金等,满足重整所需的相关条件(案例二)。两者的差异在于,对于前者,运用替代担保取回相应财产的实物权利形态(即担保财产的原形态)、使用价值与之前没有区别,例如维修的飞机或机器设备在通过替代担保取回后仍是作为企业经营需要资产投入到生产中。对于后者,该担保财产的实物形态或使用价值会发生变化,例如释放的担保财产进行处置,则对应担保财产从实物资产转变为货币资金。(2)从替代担保设定的过程来看,替代担保包括两部分内容,一是原有担保财产上的担保物权消灭,二是在其他财产上为原有的债务设定新的担保,故替代担保既涉及对债务人财产管理处置的内容,同时也涉及对担保债权的调整事项,只是在不同破产案件中有所侧重,如案例一中则更强调对财产管理的内容,即通过替代担保取回重整所需的核心资产;案例二则更强调同类债权调整,即在释放外围不动产后通过处置相应资产或以该等资产进行融资,为债务人企业的重整提供必要资金,进而为债务人重生争取更多空间;(3)重整案件中,如替代担保仅涉及个别债权人,案件中通常采取与对应担保债权人逐一协商的方案,如案例一。如替代担保方案作为重整方案的部分内容,且系针对同一类别担保债权作出,此时案件中会采取同类情形的协商(债权人会议分组表决方式),如案例二。
担保财产的调整不仅关乎担保债权人的权益保护,也关系特定重整情形中重整目的达成与全体权利人权益实现,在两者之中如何找到对应平衡点,是对规则制定者与重整实践者智慧的巨大考验。[3]上述两种替代担保运用情形,揭示了替代担保在运用过程中可能面临的一些问题,例如替代担保应在何种重整情形下适用?在相关财产在破产程序中并不实际变价下,替代担保中如何实现新旧担保财产的价值相当判断?“为债权人所接受”实际将替代担保方案协商后的选择权交给了债权人,这种选择权在重整程序中是否应有所限制?因重整需要而调整担保债权,其与“担保权受到实质性损害”应作如何有效区分?又或者债务人已为担保债权人提供了替代担保,这是否可以作为“未受到实质性损害”的条件之一?[4]为避免挂一漏万,有必要结合所梳理的替代担保运用可能面临的实践问题,从替代担保的实质内涵与所涉利益角度对其运用受阻作更深入分析,在此基础上对替代担保适用情形以及实用规则内容作富有意义的探讨,以实现对替代担保的准确理解与适用。
二、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运用面临的实践困境
规范层面,《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就破产程序中动产质物、留置物的替代担保取回作了规定。同时,重整程序涉及各方权益的博弈,在债务人具有重整价值的前提下,各方对债务人经营方案、债权调整与受偿方案等内容进行协商沟通,并形成各方可接受的重整计划草案。故债权人会议决议及法院批准程序可在法定顺位之外,对担保债权的受偿范围及方式作实质性调整,[5]正如上文所述,相比于直接运用货币资金清偿担保债务,替代担保方式因在对债务人现金流、担保财产价值维系等方面有特定要求或需求的情形中更具优势,在破产案件中理应更易被相关主体接受与运用。但事实层面,替代担保在运用过程中却较为有限,且面临多方面的挑战。
(一)替代担保中担保财产价值确定的困难
替代担保之所以可能与可行,是替代担保方案中调整前的担保财产与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价值上基本等同,或虽然财产价值并不相同在保障担保债权的效果上是相同的。[6]实践中由于债务人名下易变现的财产基本都设定担保,能够作为替代担保的担保财产有限或财产在变价上存在一定困难,此时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与原来的担保财产在评估价值上相同,但因为对应担保资产在重整程序中并不作直接变价,各方实际无法确定调整前后的担保财产的实际价值,故也无法判断二者在价值上是否等同。以上述案例一为例,虽然债务人企业提供的替代担保财产与原有的担保财产在评估价值是相同的,但作为担保权人的不同供应商在对替代前后的资产价值认知上存在差异,其中4家供应商认可替代前后资产的价值并同意作替代处理,但1家供应商对替代前后的担保财产价值的等同不认可。
(二)单个或少数担保债权人反对下替代担保运用的困难
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替代担保必须是“为债权人接受的”担保。同时,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如担保物有损坏或者价值明显减少的可能,足以危害担保权人权利的,担保权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请求恢复行使担保权。从以上规定不难看出,采取替代担保方式需要极为谨慎,不得对担保债权人的权利造成侵害。如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方案涉及担保债权人的人数较多,且方案能够获得担保债权人的一致同意的,则说明该等方案对担保债权人的权利未造成实质损害,但要求全部担保债权人就替代担保方案达成一致同意的难度也是极高的,即使能够达到一致同意,也是以限制作出灵活商业决策的能力为代价。[7]而且即便担保债权人对调整后的担保财产是认可的,此时也极有可能其他债权人会提出异议,认为重整程序中提供给该等担保债权人的担保财产价值高于原担保财产,侵害到普通债权等权利人的权益,此时替代担保方案也难以获得其他债权人组的同意。因替代担保方案是变更了担保财产,此时担保债权人以“担保物有价值明显减少的可能,足以危害担保权人权利”为由请求法院恢复行使担保权的,人民法院则会陷入难以判断与抉择之中。以上述案例二为例,该案将替代担保方案纳入重整计划草案并提请债权人会议分组表决,此种情形下至少面临以下两方面的挑战:一是该替代担保是否属于债权人会议表决的事项?二是如何解决单个或少数反对者的异议与整体重整方案制定的协调问题等。
(三)重整计划因执行不能转入破产清算的处理障碍
如债务人企业取回担保财产或调整担保财产后,企业通过重整获得重生,对应的担保债权实际是获得与原来担保财产价值相当(indubitableequivalent)[8]的清偿安排。但重整也存在失败的可能,如债务人因重整计划执行不能转入破产清算程序的,此时对应的担保债权人会就替代担保后的担保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如该等担保财产在破产清算程序最终无法按照不低于原评估价值完成变价处置或与原担保财产的处置价相同,就会产生损失,引发担保债权人的担忧与异议。破产程序中如不能针对该种损失作相应的补偿,也会导致在管理人或债务人在提出替代担保方案时,担保债权人会拒绝该方案。从公平的角度来说,同意替代担保方案的担保债权人选择释放原有的担保财产,作出与债务人、其他债权人一同承担未来风险的选择,如最终仍无法通过重整程序完成对债务人的拯救的,此时特定担保债权人与债务人、其他债权人承担的实际损失内容有较大差异的,一般来说特定担保债权人>其他债权人,极端情形下甚至可能其他债权人会因替代担保而获益。如其他债权人因替代担保方案获益而对担保债权人不作相应补偿的,难言公平,也会进一步压缩重整方案设计时各方的协商谈判空间,不利于重整利益的达成。
(四)替代担保下对其他担保方的权利影响
债权人的债权除债务人提供的有财产担保之外,往往还涉及其他方的担保,例如第三人为该笔债权提供保证。根据《民法典》第四百零九条第二款的规定,债务人以自己的财产设定抵押,抵押权人放弃该抵押权、抵押权顺位或者变更抵押权的,其他担保人在抵押权人丧失优先受偿权益的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但是其他担保人承诺仍然提供担保的除外。重整程序中如运用替代担保的,则符合上述规定“变更抵押权”的情形。按照上述规定,如不存在承诺仍然提供担保的情形外,其他担保方在抵押权人丧失优先受偿权益的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具体来说,重整程序中如担保债权人按照替代担保方案变更担保财产,后变更后的担保财产在破产程序中实际变现价值低于原担保财产价值的,其他担保方是否可以主张就担保财产变现的差额部分免除相应担保责任?如肯定的,这就会放大担保债权人作出替代担保选择的失败风险,即担保债权人不仅在重整失败的情形下无法按照原担保财产的价值获得优先受偿,同时对于替代前后担保财产价值的差额部分无法从其他担保方处获得追索,如此一来,即便替代担保方案最终失败的概率较低,作为经济理性人的担保债权人不愿也不会作出替代担保方案的选择。
三、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的价值蕴意与利益分析
(一)替代担保的实质及运用受阻的内在原因
1.替代担保中担保价值维持
替代担保是债务人或担保人通过向担保债权人提供等价值的担保财产,实现取回原有质物、留置物或调整担保财产,替代担保中新担保财产与原担保财产的核心关联在于二者可实现的价值等同。学界对于该“价值性”权利的充分保护也作了讨论,即从表面来看,担保债权人是其可以针对等同于担保物变现所得收益的价值获得优先受偿,即优先于其他债权人就担保物价值受偿,但更为重要的内容是,应对担保债权人所享有的“价值性”权利提供充分保护——其本质就在于维持担保物价值。[9]举例来说,在重整程序中,尽管担保债权人丧失对担保财产变现所得的直接受偿的权利,但债务人通过经营所得来填补或补偿因担保担保财产贬值而给担保债权人带来的损失的,实际也保护了担保债权人所享有的“价值性”权利。
实践中债务人或管理人以调整后的担保财产评估价值不低于原有担保财产的评估价值的,就认为满足了担保价值的维持,这一观点有待商榷。首先担保财产的评估价值并不能真实反映担保财产的价值,特别是对于破产企业来说,其名下尚未被设定担保的财产通常难以变价,实践中破产企业财产最终以远低于资产评估价值的价格实现处置并不在少数。其次,从替对代担保动因观察不难看出,债务人或管理人之所以采取替代担保方式调整担保财产,通常在于调整前的担保财产对于重整来说具有特殊的价值意义,甚至重整企业后续的新增重整价值主要来源于该等财产,此种情形下应允许该等担保债权人与其他债权人就后续新增重整价值的分配寻求博弈与协商。最后,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第八十七条的规定,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的价值维持应公平保护担保债权人的权益,包括替代担保中应充分与担保债权人进行磋商,替代担保方案与即时清偿的结果是相当的,避免担保权受到实质性损害。
2.替代担保运用受阻的内在原因
替代担保方案呈现上文所述的运用实践中的具体困难,化解该方案运用的实践困局,需对该方案的内在逻辑及方案运用受阻的内在原因作相对全面分析,才能正确、准确运用替代担保方案,避免其他非理性因素对该方案运用的干扰,扩展重整空间与提升共同的重整利益,同时也避免实践中对该方案的滥用,减少对担保债权人合法权益的侵害。
(1)传统担保制度对担保变更的规范约束
如上文所述,替代担保实际包含了两部分内容,即原担保物权的消灭和新担保物权的设立,两部分内容都必须基于双方的真实意思表示。无论替代担保涉及单个还是多个担保债权人,因替代担保涉及担保财产的调整,担保的相关规则要求替代担保必须与对应的担保债权人进行沟通协商,并能为对应担保债权人所接受。如担保债权人不接受的,则根据《民法典》第四百零八条的规定,担保债权人可以替代担保方案足以使担保财产价值减少为由,不同意实施替代担保行为,并有权要求清偿债务。同时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管理人要求取回担保财产的,管理人可以通过清偿债务或提供为债权人接受的担保,如担保债权人认为管理人提供的替代担保并不为其接受的,有权拒绝。有所差异的是,在破产程序中,如重整方案需要变更担保财产且仅涉及1户或少数担保债权人的,通常债务人或管理人基于替代担保方案对重整的重要意义,提供债权人所接受的担保较容易实现。如涉及的担保债权人较多的情形下,虽然债务人或管理人仍会与全体担保债权人进行协商沟通,但如有1户或少数担保债权人拒绝或希望获得优于其他担保债权人利益的要求的,此时重整的整体成本将增加。
晚近以来,随着担保工具在融资市场的广泛运用,涉及越来越多的陷入债务危机的重整企业资产基本都设定担保权,根据调研数据显示,有超过九成的有财产的破产企业均设立了担保物权,其中甚多很多担保物权覆盖了企业的全部资产。[10]企业重整程序中,为实现困境企业的复兴目标,破产重整制度对担保债权的规制并不遵循传统民法上优先受偿之路径,而是担保债权行使的时机及方式都受到一定的限制,[11]如此为企业重整再生争取更多的空间。替代担保方式也可谓是其中一种尝试,但这种尝试在实践和理论层面都面临难度:一是如实践中的破产案例所呈现的,债务人企业部分资产未设定担保或设定的担保未能完全覆盖资产价值,而此时要求债务人企业直接以该等未设定担保的资产或未足额设定担保的资产对外融资,在短期内并不能立即实现或融资的所需成本会相对较高。二是传统的担保制度对该种尝试极为谨慎,其认为企业破产法规则中仅对实现担保权的时点、处分担保财产的主体、担保权的优先受偿范围内容作了限制规定[12],调整担保财产这种动摇担保物权基础的方法不属于企业破产法对担保物权限制的内容,无论该方式方法对重整的目标达成是否具有更为重要的意义,除非替代担保得到担保债权人的认可。
(2)资产价值的主观认知差异
替代担保之所以能够被担保债权人接受,核心在于担保债权人对调整后的担保财产的价值可维持原担保财产价值的认可,担保债权人所享有的“价值性”权利获得了充分保护。一般来说,资产如置于充分流通的市场进行交易可作对应资产价值的验证,但对于重整企业来说,将调整前还是调整后的担保财产投到市场上交易获取资产价值不具现实意义。[13]在这种情形下,实践中选择了运用资产评估价值来代替对资产价值的预估,具体到替代担保中,当调整前后的担保财产的评估价值是相当的或替代后的担保财产价值高于原担保财产价值的,应理解为对原担保债权进行了公平的保护。
上述的价值置换逻辑在资产评估能够充分反映资产价值时是成立的,但司法实践中资产价值受多个变量因素影响,如资产所属行业、地区存量资产的供需关系等市场因素、资产折旧率、资产大小等资产自身因素等,资产评估并不能完全考虑全部变量因素。以上述案例一为例,生产设备资产如果是非标资产的,虽然从资产折旧角度来说,破产时设备资产的价值经折旧后不足50%,但因为该等设备资产市场上的供应商有限,重置该等资产的价值较高,此时该等设备资产的评估价值和对重整企业来说的实际价值并不一致。相反,如该等设备资产属于标准资产,且市场上的同类型资产也可以较容易获得,此时资产评估价值与实际价值可能是相同的。学者从资产的“交换价值”和“要挟”价值对资产价值的主观性作了分析解释,即担保财产的价值包括了担保财产本身的价值,还包括特定权利人主观认定的“质”的价值。[14]《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第二款虽然强调了替代担保应“以该质物或者留置物当时的市场价值为限”,但该条第一款则要求提供的替代担保是“为债权人接受”,实际上替代担保中对替代后的担保财产价值确认是交由担保债权人一方,担保债权人可以债务人或管理人提供的新担保财产价值低于原担保财产价值为由拒绝替代担保。
(3)替代担保方案的重整程序控制
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方案如被作为重整计划草案的部分内容的,会受到来自担保债权人提出的“担保权未受到实质性损害”质疑,如重整计划草案涉及对不同类担保债权的调整,同时还会面临“重整计划草案公平对待同一表决组的成员”的挑战,上述都构成了法院在强制批准重整计划时的审查内容。在各表决组均表决通过重整计划草案时,替代担保方案仍面临合法性的危机,即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七十五条的规定,如担保债权人认为替代担保方案会导致“担保物有损坏或者价值明显减少的可能,足以危害担保权人权利的”,其有权向人民法院请求恢复行使担保权,而替代担保方案也无从适用。
实践中考虑到替代担保涉及变更担保财产事项,债务人或管理人通常对替代担保方式运用极为谨慎,为了避免招致上述担保债权人的非议,在债务人名下可提供担保的财产有选择空间的,通常会尽可能为担保债权人提供其可接受的担保财产。《企业破产法》对于债务人或管理人取回担保物、设定财产担保在实体和程序上都作了约束,前者为所设定的财产担保应以替代前的担保财产在设定担保时的市场价值为限[15],后者则是设立财产担保应履行报告债权人委员会或人民法院的程序。[16]上文提及了,无论是调整前还是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价值,需要获得担保债权人的认可,而如在原本无担保或担保债权金额未完全覆盖的财产设立新的担保,此时需获得其他债权人或法院认可。如上述案例二中,需要在担保未足额的商业城上设立新的担保,势必需要得到原其他担保债权人或普通债权人的认可,否则替代担保方案也会因无法满足《企业破产法》所规定的实体与程序要求而无法操作。
(4)替代担保中损失弥补的阻碍
替代担保方案通常是为了重整目标达成不得已做出的债权调整方案,故对于担保财产调整所享有的收益与损失也应由全体债权人共同享有或承担,但实践中替代担保方案实施所产生的损失全部或大部分实际都是由选择替代担保的担保债权人来承担。正如上文案例一中,债权人为了让债务人能够尽快恢复生产经营能力,将对债务人经营更具价值的经营资产交还债务人使用。如最终重整获得成功,担保债权人会由此获益,即如存在担保财产无法覆盖的,因担保财产价值增加可以覆盖其担保债权,或虽然仍无法覆盖,但其享有的普通债权可以获得更高比例的清偿。但若最终重整失败的,担保债权人不仅需要共同承担损失,其可能还需要承担替代前后担保财产的差额损失,经济学的风险厌恶理论[17]则更好解释了担保债权人为什么不同意替代担保方案。
根据《企业破产法》第八十七条第二款的规定,重整计划可以为担保债权人因延期清偿所受的损失作出公平补偿,但如前文,替代担保中产生的损失不仅仅是延期清偿所带来的,而更多的是替代后担保财产最终变价难以达到原担保财产的价值而形成的实体价值损失,如重整计划中没有为该笔担保债权提供其他财产担保的,甚至会出现原担保财产的价值实际让渡给其他债权人享有,这种损失弥补的缺失也将带来实质不公平,即由为债务人重整提供必备资产或资源的担保债权人承担了重整失败的风险。
(二)替代担保中相关权益方的利益分析
替代担保中的各方因投入成本与取得的边际效益并不一致,简单而笼统的利益最大化有可能会掩盖相关方作出选择替代担保的真实动因[18]。故有必要对替代担保中可能产生的利益与损失(负利益)及相互关系分别进行分析,整体了解替代担保下各方可能享有的利益或承受损失的范围,进而合理分配风险。
1.替代担保的利益分析
替代担保所带来的利益主要包括:
(1)节省的融资成本。替代担保主要是解决债务人无取回担保财产的清偿担保债权资金或为维系企业正常经营的运营资金问题,债务人运用替代担保的,实际将原本外化的成本转为内部承担,即由各担保债权人实际承担了该等融资成本。具体来说,债务人企业原本应通过自有资金或向外融资借款的资金向担保债权人清偿债务而调整担保财产,但替代担保方案中,前述的资金使用或外部融资的过程并不再实际发生,实际转为债务人与担保债权人之间的内在关系,这一转变过程中所节省的融资成本作为替代担保方式所产生的利益,这也是替代担保所产生的直接收益。
(2)恢复生产经营的直接收益。替代担保本身并非目的,通过替代担保尽快恢复企业生产经营是其目的。替代担保方案被债权人接受且实施后,企业可以在相对较短时间内恢复生产经营,而通过其他方式所需的时间一般较长,甚至受市场因素影响存在较大不确定性。比较来看,运用替代担保而实现企业核心的生产经营价值维系、新增的经营收益都构成其所产生的利益内容。
(3)企业恢复经营下的资产增值部分。当对应担保财产因无法取回或无法为企业提供必要的运营资金的,相应的担保财产将需单独变价处置或与债务人的其他资产一同整体变价处置,对应担保资产更多体现为清算价值。相反如相关担保财产通过替代担保仍作为企业运营的资产,该等资产价值则包含清算价值与增量价值[19],后者则属于替代担保所产生的利益。企业运营价值的维系,除了会对担保财产本身的价值会产生增值外,对债务人企业的其他资产也会产生增值。
从上述利益直接归属的角度来看,担保债权人因替代担保所享有的利益为担保财产的增值、企业整体受益下全体债权普遍的受益部分,对于替代担保所节省的融资成本、替代担保中原担保财产的增值等利益部分,则更多由其他债权人、股东等劣后权利人享受。
2.替代担保的成本与损失分析
任何工具的运用都存在使用成本或会产生损失,替代担保也不例外。替代担保运用可能产生的成本与损失包括:
(1)担保债权人延期清偿所受损失。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条的规定,担保债权人如选择替代担保而非债务清偿,其担保债权的清偿则会作延期安排,例如待在重整计划执行过程中获得相应清偿安排,如此就产生的延期清偿损失。上述作为替代担保节省的融资成本,实际可以认为是担保债权人基于与债务人更长远的合作或为实现重整共赢而作出的延期清偿损失的转换。
(2)调整后的担保财产最终实现价值未能维持原担保财产价值所产生的损失。替代担保因调整了担保财产,担保债权人后续只能就替代后的担保财产行使担保权。如替代后的担保财产变价后高于原担保财产价值的,担保债权除了产生延期清偿的损失外没有其他的损失;如替代后的担保财产因市场等因素无法变现或以远低于原替代时的价值变现的,替代担保涉及的担保债权无法按照原担保财产价值获得清偿,前后担保财产的价值差需要实际由担保债权人承担。
(3)重整失败下资产清算处理下的价值与担保财产市场价值的差额损失。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七的规定,替代担保时担保债权人获得受偿权益为对应担保财产的“市场价值”,一旦担保债权人选择替代担保方案而后续重整失败的,企业则转入破产清算程序,破产企业的资产将作快速清算处置,虽然破产清算程序中资产的处置通常也会采取公开方式处置以获得市场价值,但通常来说由于此时破产企业的经营已经停止,相关资产价值中的增量价值无法体现,如此一来就会形成两个时间点的价值差异,该等差额部分则是替代担保所产生的损失。
上述替代担保方案选择与运行中可能产生的成本或损失,最终多由特定的担保债权人承担,例如延期清偿的损失、担保财产价值贬损下的损失。而经济学中的不同的风险策略下的“分配效应”也可以解释这种现象,该观点认为担保债权人通过债务人经营活动可获得的收益与其承担风险之间呈现着一种非对称性,即债务人如采取冒险的投资经营方案的,投资失败的风险主要由优先债权人承担,但投资收益则更多由顺位靠后的权利人享有,包括普通债权人、股东等。[20]对于担保债权人来说,如该等债权债务关系中还涉及其他担保方的,如上文分析的,其他担保方如获得对应担保责任免除的,该等损失也实际由特定的担保债权人承担。在直接损失(延期清偿损失)或可预见的损失(破产清算程序下的资产价值贬损)都由选择替代担保的担保债权人承担的,而替代担保所产生的直接利益(节省的融资成本)或间接利益(替代担保实行后立马恢复经营所产生的收益)部分由其他债权人、股东享受的,如重整程序中缺乏对应的损失补偿机制,会极大限制替代担保方案运用空间。
四、替代担保方案的协商及作为决议事项的考察
(一)替代担保的协商与考察
“尊重非破产法规范原则”[21]要求在重整程序中如需运用替代担保的,应征得对应担保债权人的同意,同时根据《企业破产法》的原则与规定,应公平对待作为同一表决组的担保债权人。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方案多系债务人因清偿债务资金不足而提出,少数则是对应担保债权人基于与债务人长期合作考虑,或不希望立即体现损失并希望借助重整提升清偿率而提出。无论何种情形,债务人均需要明确重新提供担保的财产及对应资产的价值,以便于担保债权人作出权衡比较,并最终由担保债权人与债务人协商确认。协商的内容除了作为核心的调整后担保财产选择及调整前后对应资产价值的比较判断外,还包括作出针对替代担保的损失补偿、非破产主体的增信措施提供等内容,其目的是为了促使替代担保能被债权人所接受,但协商内容不得包括超出原担保财产价值由债务人为担保债权人设定更优保护,否则就构成了企业破产法上的偏颇清偿。
替代担保并非直接的债务清偿,且运用过程中并不能够100%保证担保债权人后续的不受损,故《企业破产法》将替代担保的协商主动权与选择权交给担保债权人行使,即替代担保要为债权人所接受。值得思考的是,重整程序中债权人的这一选择权是否不受任何限制?例如债务人在提供替代担保方案的同时,针对未来可能产生的损失也提出了可行的损失弥补方案的,此种情形下债权人接受替代担保方案采取什么标准?一种观点认为“为债权人接受”应采取主观说,即债权人的选择权不因其他可选择的方案实际更优而被剥夺,债权人有权自由作出接受或不接受替代担保;另一种观点则认为应采取客观说,即提供的替代担保是否相对充分保障担保债权人的权益,债务人提供替代担保的同时,如名下无财产担保的财产足以覆盖损失部分且根据《企业破产法》规定在征得债权人会议同意后提供了可行的损失弥补方案的,应认为达到了与“清偿债务”相当的保护程度。此外,客观说还认为,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一百零八条第(一)项的规定可知,第三人为债务人提供足额担保或为债务人清偿全部到期债务的,就可终结破产程序,具体到单个债权清偿中,债务人已经提供替代担保且提供弥补可能损失的可行方案,应认为双方就替代担保做了相对充分的协商,并公平保护了担保债权人的权益。如该等替代担保方案的运用所指向的目的也是为了重整(恢复企业经营)的,此时应对债权人的协商选择权作必要的限制。[22]
上述两种观点均有其合理性,第二种观点更全面的考察了协商的内容与内涵,同时也考虑了协商过程中债权人可能存在的异议,例如债权人如有证据显示债务人提供的担保财产价值明显低于原担保财产价值或债务人提供的损失弥补方案不具可行性等,双方还具有进一步协商的空间,在考虑重整达成的同时,实质性保障担保债权人的权益。
(二)替代担保作为特别决议事项的必要与考察
替代担保在破产案件中实践运用虽不鲜见,但作为重整计划草案中的部分内容并被担保债权人所接受的则较少,主要是替代担保已超出企业破产法对担保权限制的范畴,原则上应根据一般担保规则,由债务人、与相关担保债权人、其他债权人就替代担保方案进行协商。
特殊情形下,为整体重整目的的达成,重整程序中需要参与各方作出妥协,其中包括对情形相似的同类担保作担保财产的调整,例如上述案例二中,因债务人企业在短时间内无法通过商业城进行融资,但企业经营又亟需资金周转,否则企业停止经营所带来的价值贬损极高。通过形成替代担保方案,并对同类的担保债权人作出担保调整,就具有重整的必要性和紧迫性。如该等替代担保方案(作为重整计划草案的部分内容)获得全体担保债权人同意的,则不存在争议。但若上述替代担保方案获得多数担保债权人同意,该替代担保方案是否能够约束其他担保债权人?这一问题的实质是替代担保方案是否可以作为债权人会议决议事项范围。《企业破产法》根据决议内容将债权人会议的决议事项分为一般决议事项和特殊性表决事项。一般决议事项包括:选任和更换债权人委员会委员;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债务人财产的管理方案;破产财产的变价方案;破产财产的分配方案。根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一般决议事项采取的是“双过半”的表决规则。特殊性表决事项包括重整计划、和解协议,该等特殊性的表决事项的表决以及法院裁定批准/认可都有所差异。以重整计划来说,重整计划草案需分组表决,每一组通过的条件为出席债权人会议的人数过半和所代表的债权额占该组债权总额的三分之二以上。此外,有学者从司法控制和当事人自治的维度,区分破产程序中的自益和共益事项,对破产程序中的债权人会议决议事项的边界进行探讨。[23]
替代担保方案虽然并不属于企业破产法明确规定的表决事项,但并不意味着该等方案不能进行表决。因为替代担保并非纯粹的自益事项,特别是该方案关系债务人重整能否达成的,关乎全体债权人权益实现的。如认为替代担保方案是必要且无其他更优方案替代的,其通常会置于重整计划草案之中,如此理解该等方案至少需要满足重整计划草案的表决规则方可获得通过。域外重整中对替代担保、免除部分担保债务等工具的运用较多,同时,为了降低该等工具运用可能给特定债权人造成的影响,域外的规范在相应的程序设置上作了相应规制,例如《日本公司更生法》根据债权人和更生计划内容分别采用了简单多数标准和超级多数标准,后者则是对特定债权人权益容易产生实质影响的方案需采用更为严格的表决规则。[24]
五、替代担保方案运用的规则改进与权益保护
(一)重新认识担保财产调整与担保权实质性损害的关系
历史的经验向我们展示了,过度限制担保债权具有负外部性。为避免重整程序对担保物权的过度限制,《企业破产法》在作出重整程序中担保权暂停行使的规定同时,也要求重整程序所采取的方式不得对担保权造成实质性的损害,如担保财产存在实质性损害的,担保债权人可以向法院请求恢复行使担保权。[25]替代担保过程中,原担保财产从担保的关系中退出,从这个角度来看,担保债权人丧失了对原担保财产的优先受偿权,如重新提供的担保财产价值得不到担保债权人认可,其极有可能主张担保权受到了实质性损害。[26]
不可否认,担保财产的变更调整存在担保权发生实质性损害可能,但将二者等同或认为担保财产变更调整必然导致后者的结果,都是不准确的。实际上,对担保债权的保护方式并非只局限于即时清偿这一模式,在破产实践中出现的替代担保、定期支付现金等方式都能灵活规避担保债权受损之风险,其中的原理在于担保财产本身就具有使用价值与交换价值并存的属性,这本身就为解决担保债权的困境提供了出路。[27]担保财产的变更调整是一种过程或方法,而担保权的实质性损害是一种结论或结果,替代担保中对担保财产的调整考虑到了价值的相当性,如果价值是真实准确的,并不会产生损害,也不能因为实践中确实存在资产价值贬损的情况发生,就将二者作必然的关联。所以在替代担保中,如果并不存在过低预估原担保财产价值或过高预估新担保财产价值,且能够就合理损失弥补的,就不应认为替代担保是对担保财产形成实质性损害。这一点在美国破产法中有所体现,根据美国破产法第361条所规定的充分保护规则及情形,其中包括三种情形:(1)债务人向担保权人为定期或一次性的现金支付,且该支付足以弥补担保物的价值损失;(2)债务人向担保权人提供额外或替代性的担保;;(3)债务人向担保权人提供“无可置疑的等价财产”,且其价值足以弥补担保权人所受的损失。[28]从该等规则可以看出,重整程序中提供了替代性的担保应视为达到了“充分保护”。
(二)替代担保方案的适用条件
从替代担保的内容与目的来看,替代担保是通过等价值财产的置换,将担保关系中的原担保财产调整为新的担保财产,其直接目的是释放原担保财产,包括取回动产质物、留置物等担保财产、调整原抵押财产等,更进一步的目的则是为企业核心经营维系提供必要财产或必要运营资金。故,替代担保适用的条件,应包括以下三个方面内容:
(1)相应担保财产为企业重整所需要的财产。如上文所述,债务人想通过替代担保方式作担保财产调整,主要是该等担保财产在后续经营或重整中有特殊性安排,属于重整重要财产。对于何为重整重要财产,有观点认为该等资产不得改变实物形态,如变价处置之后所得价款用于企业经营的,该等财产不属于重整所必要的情形[29];但也有观点则认为企业重整有时候并不一定是要求是以实物资产状态,相应资产转变为货币资产用于企业迫在眉睫的恢复经营中,也实际属于重整必要的范畴[30]。第一种观点考虑到如果资产都实际变价但不用于对应担保债权的清偿,而是再投入到企业运营中,对担保债权的损害存在极大可能,有其合理性且也应在实务中作重点把握。但也需要看到的是,实务中确实存在企业经营亟需运营资金,而企业在无法找到外部投资且企业其他资产在短时间内均难以变现的情形下,寻求特定担保财产的融资或变价处置所得,也应作重整必要条件的考虑。
(2)债务人欠缺运用债务清偿方式的能力,或运用债务清偿的成本明显高于收益。调整担保财产除替代担保外,还可以通过清偿债务的方式实现。对于债务人来说,其自身的流动资金一般有限,如再要求提供清偿资金,其一方面需要考虑自身的资金是否足够,另一方面也需要对债务清偿与替代担保的成本收益作比较,以及对债权人的接受度加以考虑。对于实践中债务人企业资金相对充分、释放担保财产所需资金有限的,因债务人具有清偿债务而调整担保财产的能力,应考虑优先运用清偿债务的方式。反之,债务人可就替代担保方案寻求与担保债权人、其他债权人的协商。
(3)债务人或第三方有价值相当且可提供财产担保的其他资产,具体来说:
首先,替代担保涉及提供新的担保财产,如债务人在破产前名下财产已经全部设定担保而无法设定新的担保的,替代担保方案无施行的可能。此种条件中需要对两个问题作出澄清:一是替代担保中应允许第三方提供的财产担保,但所提供的担保需为物保,且担保财产的价值与原担保财产具有相当性,主要理由是参考《企业破产法》第一百零八条的规定。二是虽然债务人名下财产全部设定担保,但如有部分资产未足额设定担保的,也应允许债务人以该等未足额设定担保的部分财产提供财产担保。随着担保的泛化,债务人名下未设定担保的财产较有限,但也存在部分财产上的担保债权金额远低于担保财产的价值,该种情形下,在替代担保方案具有选择的必要与紧迫下,应允许债务人的该等资产作为担保财产提供作为替代担保使用。
其次,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价值与原担保财产价值具有相当性,这种相当性并非是要求调整前后的财产价值是完全一致的,如调整后的担保财产整体价值如高于原担保财产是允许的,但担保债权人仅能根据原担保财产的市场价值为限享有优先受偿权。举例来说,原担保财产是生产设备,市场价值为80万元,债务人提供的替代担保财产为房屋,该等房屋的评估价值为150万元,此种情形应认为替代后的担保财产价值能够覆盖原担保财产价值,但担保债权人仅能以原担保财产的价值80万元为限,对债务人享有优先受偿权。对于价值相当的判断,实践中争议不断,鉴于担保财产并不作变现处理,原则上应按照资产评估机构出具的市场法下的评估价值作比较参考,但如在重整安排中原担保财产最终变价处置的,是否需要再根据对应资产的变现价值作相应的调整,存在不同的理解。从公平的角度来说,倾向按照实际变现价值进行相应调整,以上述案例为说明,如原担保财产最终在重整安排中处置价格为100万元,对于担保债权应以100万为限在新担保财产优先受偿。
(三)替代担保方案运用的实体规制
1.担保财产价值的预估与修正机制
替代担保中前后的担保财产价值不被担保债权人或其他债权人所接受时,替代担保方案的正当性就面临挑战,为缩小各方对调整前后担保财产的价值认识差异,应设置针对担保财产的价值预估与修正机制,以实现担保债权的充分保护原则,具体包括以下内容:
(1)“确实等价物”概念引入与在方案表决中的论证说明。美国破产法所规定的充分保护规则中,以“确实等价物”来衡量替代担保是否价值相当。对“确实等价物”的认定,至少包括以下几个方面内容:一是替代担保财产能否以货币估值;二是调整后的担保财产能否合法自由流动;三是替代担保能否保障债权人获得不低于原担保物的足额清偿等。[31]
(2)相关方异议权与异议解释。当担保债权人或其他债权人提出调整后担保财产价值与原担保财产价值不具相当性时,需资产评估机构就资产评估价值作出解释,并赋予相关权利人的异议权,资产评估机构需协助管理人或债务人,针对异议人提出的价值异议内容作出合理解释。
(3)异议价值的预留。担保债权人所主张的调整前担保财产价值高于调整后担保财产价值的差额部分,可以在破产程序中作相应价值预留,对最终确实存在差额部分的,相应预留的价值应保障担保债权人。这里面涉及两种情形:一是调整前的担保财产后续作为企业经营一直由债务人企业持有的,后续如重整失败转入破产清算程序,担保债权人原则上就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享有优先受偿权,但如该优先受偿权的金额低于调整前的担保财产处置价值的,该等差额部分应允许在调整前的担保财产作优先保障;二是调整前的担保财产根据重整安排在债权清偿前已经变价处置的,此时因原担保财产已经不复存在,重整程序应根据担保债权人提出的差额损失作相应货币资金的预留。
2.对替代担保方案的补救与调整措施
实际上,对担保债权补偿范围的认定可以拆解为担保财产的价值减损以及利息补偿两个方面:
(1)财产价值减损造成的损失及补偿
因重整而导致的担保财产的价值减损,应以调整前担保财产的价值为限予以适当补偿。由于替代担保后原特定担保财产实际就获得释放,并由管理人或债务人占有、使用,虽然管理人或债务人提供了相应财产作为担保,若因不可归责于担保权人的原因导致调整后的担保财产损害或因正常使用而导致担保财产贬值,应当在破产程序中就该部分损失予以补偿,该等补偿可作为共益债务的性质予以认定。对于纯粹市场因素导致的资产价值贬损,是否属于前述补偿的范围?比较法上对价值减损赔偿规则中,并未将单纯市场因素下的价格变动排除在外,[32]但是基于对企业挽救目的、各方为重整作出的共同努力及债务公平清偿的现实考虑,宜将损害补偿范围严格限于原担保财产的价值为限,且单纯市场价值波动而造成的价值贬损不作补偿。[33]实务中,单纯市场价值波动情形极少存在,故对担保债权人确实存在因价值减损而产生的损失,应基于损失产生原因合理进行损失分担。
(2)利息损失及补偿
对担保财产在重整期间或重整计划执行期间的利息损失,应以担保财产价值为限予以适当补偿。关于延期清偿所带来的利息损失的补偿,在比较法上,关于利息补偿的问题已经作较为周全的考量,可供借鉴与参考。美国联邦最高法院在UnitedSavingsAssociationv.TimbersofInwoodForestAssociates,Ltd.案中,依据担保财产与担保价值的差额为基础判断利息补偿范围,明确对不足额担保中高于担保财产价值部分的利息不予补偿。[34]具体到替代担保中,担保债权也并非立即获得债权清偿,后面也会根据重整计划安排或根据调整后的担保财产处置情况获得相应清偿,故担保债权原则上应以担保财产价值为限,只是这其中涉及一个争议的问题,就是该担保财产是调整前的担保财产还是调整后的担保财产。从上述对替代担保运用各方享有的利益与承担的可能损失来看,原本的担保债权人作出了比暂停担保权行使更进一步的权益让渡,故对于利息损失应作有利于该等担保债权人的倾向考虑,但也应确保所保护利息的适度。域外关于“所保护利息”的规定有两种规定模式,一种是明确破产后特定期限内利息的保护,例如《日本企业更生法》则只保护破产程序后1年内的利息;[35]一种是明确担保债权人需要承担特定期限内的利息损失,例如德国破产法要求担保债权人需自行承担3个月的利息损失。[36]两种规则模式各有特点,但考虑到替代担保方案选择是担保债权人在多个方案比较中作出,类似于担保债权人主动作出特定期间不主张担保权的承诺,故按照德国的做法更合理。
此外,针对前文提到的替代担保可能会引发其他担保方在特定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的情形,其他担保方不得以《民法典》第四百零九条的规定主张在抵押权人丧失优先受偿权益的范围内免除担保责任,主要原因有二:一是获得法院裁定批准的重整计划对全体债权人有约束力。由于替代担保方案是挽救债务人且是基于全体债权人利益考虑做出的方案,同时《企业破产法》规定的债权人会议决议对全体债权人具有约束力,这种约束力应包括对已经申报的债权人,还包括作为享有求偿权的担保人或相关权利人;二是根据《企业破产法》第九十二条第三款的规定,债权人对债务人的保证人和其他连带债务人所享有的权利,不受重整计划的影响,替代担保方案纳入到重整计划中,对债权人的债权所形成的清偿安排不影响担保债权人对其他担保方所享有的权利。但上述也有例外情形,包括:(1)并非基于重整安排的内容,而是担保债权人主动放弃或不积极行权引发的担保物权变更;(2)担保债权人与债务人存在恶意串通损害其他担保方权益的情形。
(四)替代担保方案运用的程序规制
1.充分沟通的协商程序
按照传统担保制度理论,替代担保因包含了原担保物权消灭和新担保物权设立的内容,应由债权人与担保人就前述内容作完整的意思表示,债权人与担保人就替代担保事项的单个协商则是遵循这一处理规则。上文关于替代担保方案“协商”作了分析与讨论,简言之,协商最终的选择权应由担保债权人享有,即担保债权人可在协商后接受或拒绝替代担保方案,但也需要从以下两个方面作相应选择权的必要限制:一是重整程序中替代担保方案选择是否是唯一或更具明显优势,同时债务人为担保债权人可能面临的损失提供了可行的损失弥补方案的,在担保债权人未作明确拒绝或无理由拒绝情形的,应认为该替代方案为担保债权人所享有的“价值性”权利作了充分保护,最终可通过债权人会议分组表决或法院强制批准予以推进;二是为避免将替代担保方案强加给担保债权人,协商规则中应赋予债权人充分的异议权,即债权人如拒绝且提出替代前后的担保财产价值不具相当性或提出重整程序未提供损失弥补方案等的,由破产案件受理法院对异议进行审查或监督,督促管理人或债务人就价值异议作出解释回应,并在重整计划草案中明确损失弥补的内容,以确定方案协商的最终结果。
2.相对严格的表决程序
在债务人的重整中如必须采取替代担保方案且该方案涉及的担保债权人较多的,可以按照上述内容作与特定担保债权人的单个协商,但需要针对同类情形作公平处理。实践中,基于重整的需要,替代担保方案被置于重整计划草案中,提交债权人会议分组表决。上文从自益权和共益权的角度论证了替代担保方案作为债权人会议特殊性决议事项的正当性,在此基础上,对于该等特殊性决议事项应如何设组表决以及设置何种表决规则,学界和实务界并未形成一致意见。对于同类协商中表决组以及表决规则的设置问题的解决,包含两个方面内容:(1)更为细化的同类情形设置表决组。因替代担保方案对特定担保债权人的影响是显而易见的,从这个角度来说,在设置表决组的时候,应避免将其他不涉及替代担保方案选择的担保债权人与涉及替代担保方案的担保债权人笼统的放在一组中,而应同类情形单独设组。[37]例如破产案件中涉及的担保债权人共有20户,其中涉及替代担保的债权人13户,未涉及的7户,此种情形应在原来的担保债权组的基础上再细分涉及替代担保的担保债权组和未涉及替代担保的担保债权组,并按照表决规则在各自组内进行表决统计。(2)设置更为严苛的表决通过比例。针对应设置何种的表决规则,域外的规则可以为我们提供参考,即《日本公司更生法》规定,在非担保权人组中,支持更生计划的债权人所持有的债权必须占该组债权数额的半数以上;在更生担保权人组中,更生计划设定宽限期(规定对担保债权延迟支付)的,须得到持有全部担保债权的三分之二的担保债权人同意;更生计划规定免除部分担保债务或者延迟支付以外的其他方法的,须得到持有全部担保债权四分之三的担保债权人同意;更生计划规定债务人营业的清算,则至少得到持有全部担保债权的十分之九的债权人的接受。[38]上述域外规则中,免除部分担保债务或延迟支付以外的其他方法的情形需要得到对应担保债权组债权额的四分之三以上的担保债权人同意,而替代担保也属于延迟支付以外的其他方法,且对担保债权人的权益造成了实质影响,故表决规则可以借鉴上述相对严格表决规则。
参考文献及注释
[1]保有并非所有,本文专指担保债权人继续对原担保财产享有担保物权。
[2]李忠鲜:《担保债权受破产重整限制之法理与限度》,《法学家》2018年第4期。
[3]王之洲:《论担保债权在重整程序中的保护与限制——兼与王欣新教授商榷》,《人民法院报》2015年9月30日第7版。
[4]李忠鲜:《担保债权受破产重整限制之法理与限度》,《法学家》2018年第4期。
来源:浙江省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