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文提要】
2007年我国施行的《企业破产法》正式引入破产管理人制度。破产管理人是破产事务的具体执行者,在整个破产程序中处于极其重要的地位,破产管理人能否忠实履职,充分发挥自身的价值,直接关系到破产程序能否公正高效地进行。因此,对其行使权利、履行职责进行监督就显得格外重要。本文全面检视破产管理人监督制度的实际运行困境,理性分析完善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的价值之需,从改变法院的监督方式、赋予债权人具体事务监督权、完善破产管理人履职评价制度、完善破产管理人协会的监督功能、构建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等方面提出完善建议,以期构建符合现有司法需求的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助力优化法治化营商环境。
【关键词】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监督平台
引言
2019年2月25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全面依法治国委员会第二次会议上提出“法治是最好的营商环境”。破产审判是法院发挥司法职能,助力优化营商环境,护航社会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重要一环。2007年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是我国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法治中的基础性法律,对于优化资源配置、完善市场主体救治和退出机制、助推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具有重要意义,被称为“市场经济的宪法”,破产案件的办理情况是评价一个地区营商环境优劣的重要指标。破产程序中的破产管理人是在破产申请被受理时由法院指定,在法院、债权人监督下接管破产企业并承担调查、管理和处分破产企业财产的职责,享有决定破产企业内部管理、代表破产企业参加诉讼、仲裁,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等权利的具体破产事务的执行者。作为破产程序中最为关键的机构之一,破产管理人职责履行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破产程序是否能够公正高效地进行。正因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的特殊地位及其巨大的职权,目前亟需建立一套有效的针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机制,从而对破产管理人的权力进行必要的限制,防止破产管理人滥用权力侵害到债务人、债权人及其他主体之合法权益。
一、监督现状: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之现状检视
目前我国破产管理人监督制度是以法院为主,债权人会议和债权人委员会为辅的监督模式。[1]
(一)法院的监督
《企业破产法》赋予了法院对破产管理人几乎绝对的监督权。监督事项大到破产企业重整、和解等重大事项的审批权,小到破产管理人未及时答复债权人疑问的沟通协调处理;监督时间从破产申请开始到破产程序终结止。法院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贯穿于整个破产案件的办理过程及所有事项。法院对破产管理人的具体监督方式可以分为以下几方面:
1.破产管理人的选任。法院对于破产管理人的选任主要在于破产管理人名册的编制权及个案破产管理人的指定权。《最高法院关于审理企业破产案件指定破产管理人的规定》赋予了法院编制破产管理人名册,对破产管理人的任职资格进行审查并赋予其破产管理人资格。同时法院根据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情况,有权对破产管理人名册进行调整。在破产案件受理后,由受理企业破产案件的法院采取轮候、抽签、摇号等随机方式、竞争方式、指定清算组为破产管理人等方式指定破产管理人。
2.破产管理人履职过程的监督。主要包括几个方面:一是接受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报告。破产管理人应就破产案件履职情况向法院报告工作,包括但不限于财产权转让、借款、履行债务人和对方当事人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等对债权人利益有重大影响的财产处分行为。二是依法对破产管理人提出的请求进行审核,例如破产管理人聘用必要的工作人员、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前破产管理人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破产管理人辞去职务等,应当经法院许可。三是对于不同主体间争议的依法裁判。对于破产管理人、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纠纷,例如债权审核争议、是否更换破产管理人、破产管理人报酬争议等,都由法院依法裁判。同时对于破产管理人与债权人、债务人之间的沟通不畅、意见不合等情况,由法院居中协调。四是对破产管理人履职情况进行评价。综合破产管理人在整个破产案件办理过程中的履职情况、办理效率、案件效果等内容,对破产管理人的工作进行整体评价,进而作为破产管理人的业绩考核和调整破产管理人名册的依据。
(二)债权人的监督
债权人监督的方式主要通过债权人会议及债权人委员会的方式行使。
1.债权人会议的监督内容。《企业破产法》第六十一条规定:债权人会议行使下列职权:(一)核查债权;(二)申请法院更换破产管理人,审查破产管理人的费用和报酬;(三)监督破产管理人;(四)选任和更换债权人委员会成员;(五)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六)通过重整计划;(七)通过和解协议;(八)通过债务人财产的管理方案;(九)通过破产财产的变价方案;(十)通过破产财产的分配方案;(十一)法院认为应当由债权人会议行使的其他职权。该条明确了债权人会议的职权以及对破产管理人重大财产处分行为的监督权,同时赋予债权人会议申请更换破产管理人及审查破产管理人报酬的权利。
2.债权人委员会的监督内容。《企业破产法》第六十八条规定债权人委员会行使下列职权:(一)监督债务人财产的管理和处分;(二)监督破产财产分配;(三)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四)债权人会议委托的其他职权。同时赋予债权人委员会有权要求破产管理人、债务人的有关人员对其职权范围内的事务作出说明或者提供有关文件。当破产管理人、债务人的有关人员违反本法规定拒绝接受监督的,债权人委员会有权就监督事项请求法院作出决定。
(三)破产管理人的自我监督
《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五条规定了破产管理人九项职责[2],但是对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标准却仅做了一个概括性的规定,即仅规定了破产管理人应当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而对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标准却没有明确的规定。这对于破产管理人来说要求是很高的,既要依法履行职责,还要认真、细心做事,对债权债务人负责、对法院负责。[3]同时《企业破产法》规定了破产管理人履职不当的法律后果。对破产管理人未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的,法院可以依法处以罚款;给债权人、债务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4]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5]
二、问题解析:破产管理人监督之制约因素
破产管理人是依法成立的机关,在破产程序中负责全面接管破产企业,并且需要保管以及清理破产的财产,同时能够代表破产人进行必要的民事活动或者其它活动,最后需要对破产的财产来进行估价、处理以及变价、分配。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有着不可替代的作用,其正确履职与否将直接决定破产程序是否合法、公正、高效。但在司法实践中发现,对破产管理人的现有监督机制仍存在较大缺陷与不足,在一定程度上了严重影响了《企业破产法》的运行和破产程序的推进。
(一)法院监督权力过大
法院的权力过大不利于破产管理人的发展进步,容易导致破产管理人对自身的定位发生偏移,遇到问题的第一反应不是解决问题或寻找措施,而是将问题上交法院,自身仅需执行法院的决定。久而久之,破产管理人逐步将自身破产案件“推进者”的身份转变为单纯的“执行者”,违背了破产管理人的职能定位。
1.监督范围过大。首先,前文已论述《企业破产法》仅规定了破产管理人应当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但对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标准却没有明确的规定,导致法院对于破产管理人的监督缺乏明确的标准,自由裁量空间过大。其次,在破产程序中,破产管理人名册的编制、破产管理人的指定、破产管理人的变更均是由法院决定,且没有其他机构或个人对法院的行为进行监督,这让法院拥有过大的权利,容易滋生贪腐行为。
2.监督能力不足。第一,法院缺少足够的精力实施全方位监督。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法院“案多人少”的矛盾日益加重,法官需要将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审判、执行案件上,难以有足够的时间和精力对破产管理人实施全面详尽的监督,很容易变成“形式上的监督”。第二,法官的业务能力不足以履行监督职责。破产程序中经常涉及财务审计、人力资源管理、公司运作等专业性知识,而一般的法官并不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以非专业人士监督专业的工作,不但起不到监督的作用,反而可能阻碍破案的办理进度。
3.司法权行政权界限不清。韩长印教授将破产程序中法院对管理人的选任与解任、召集债权人会议等称之为行政处分权。[6]法院在破产程序中对于管理人行使行政权的主要表现在于以下几个方面:一是编制破产管理人名册,法院对破产管理人的任职资格进行审查并赋予其破产管理人资格;二是破产管理人的选任和变更。破产案件受理后,由法院指定破产管理人,同时有权对履职不当的破产管理人进行变更。三是对破产管理人进行评价及动态管理。法院根据破产管理人在破产案件中的综合表现、办案能力、办案效果等情况对破产管理人进行评价和考核,同时将评价、考核结果作为破产管理人名册变更的依据,不定期调整破产管理人名册。法院是国家审判机关,行使国家赋予的司法权。虽然法院在破产程序中会不可避免的行使部分行政权,但是赋予法院过大的行政权,会导致法院对于司法权、行政权两种权力界限不清,导致法院在破产程序中的职责定位不明,导致债权人、债务人对于法院中立性的质疑,不利于高效推进破产程序。
(二)债权人履行监督职责难
法律并未赋予债权人个人的监督权,仅赋予债权人可以通过债权人会议及债权人委员会行使监督权力。而现实中债权人会议及债权人委员会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却存在程序上及实体上的阻碍,极易导致债权人的诉求得不到满足,渐而加大与破产管理人之间的矛盾纠纷,阻碍了破产程序的推进进度。
1.债权人的监督权利不够。目前我国破产管理人监督制度是以法院为主,债权人会议和债权人委员会为辅的监督模式。但在破产程序中,债权人才是案件的利害关系人,与案件的办理结果有直接的利害关系。而债权人的监督地位在监督体系中仅处于辅助地位,这不符合公平正义的价值目标。
2.债权人会议行使权利困难。第一,债权人会议是破产程序中的非常设机构,由所有依法申报债权的债权人组成,其本质上并不是一个长期存在的监督机构,只能在会议期间才能行使监督权利。其特殊的属性注定在闭会期间无法履行监督职能,不能实现对破产管理人的日常监督。第二,债权人会议召开程序繁琐。根据《企业破产法》的规定,债权人会议只有在法院认为必要时,或者破产管理人、债权人委员会、占债权总额四分之一以上的债权人向债权人会议主席提议时召开。[7]召开债权人会议,破产管理人应当提前十五日通知已知的债权人。[8]每次召开债权人会议都需要耗时耗力,注定不可能频繁召开,债权人会议的监督效力也是微乎其微。第三,债权人委员会监督效果不佳。法律赋予了债权人会议可以设立债权人委员会,债权人委员会虽然能一定程度上实现对破产管理人的日常监督,但是其行使监督权力存在以下困难:首先,债权人委员会并非必须设立的机构,大部分破产案件均未设立债权人委员会。其次,债权人委员会主要是由债权人代表组成。债权人之间也是属于利益竞争关系,每个债权人都在争取自身利益的最大化,这也就表示债权人代表容易滥用自身的监督权力来保障自身的利益,无法对破产管理人起到良好的监督作用。最后,债权人委员会监督权利缺失,对于发现破产管理人履职不当的情形,仅能向法院进行情况汇报,自身缺少相应的制裁手段。第四,债权人会议监督方式缺少统一标准。《企业破产法》虽然规定债权人会议有权监督破产管理人,但是对于监督的方式仅明确听取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报告并有权询问破产管理人,对重大财产处置需要由债权人会议讨论通过。但对于日常的监督方式没有具体规定,对于破产管理人履职不当的监督后果,也仅可以申请法院予以更换破产管理人,缺少其他限制措施。
3.债权人怠于行使监督权利。首先,在很多情况下,债权人债权的清偿率较低,导致债权人行使权利的积极性较低,更不会主动去对破产管理人行使监督权。其次,大部分债权人来自各行各业,对《企业破产法》及自身的权利义务知之甚少。在这种情况下,债权人只能从情感上相信破产管理人能够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而当对破产管理人产生不信任时,债权人只能通过向法院反映相关情况及诉求,由法院对破产管理人行使监督权力。
(三)破产管理人履职缺少标准
1.破产管理人具体行为规范欠缺。《企业破产法》仅原则性规定了破产管理人应当勤勉尽责,忠实执行职务,但是实践中对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标准并没有进行明确。由于缺乏具体的行为规范,法院、债权人很难判断破产管理人是否尽到了勤勉尽责的义务,也无法合理使用监督权力督促破产管理人正当履职。同时由于具体行为规范的缺失,导致法官在判断破产管理人是否规范履职时拥有更大的自由裁量权,相应增加了法官职务犯罪的风险。此外,破产管理人缺少具体行为规范的指引,无法明确区分自身的职责行为与禁止性行为,更谈不上进行自我监督。最后导致破产管理人因害怕担责,事事都向法院请示,以法院的指示来推进破产程序,结果就是促使破产管理人彻底成为法院的“傀儡”,偏离了法律对于破产管理人的职责与定位。
2.破产管理人更换程序繁琐。申请更换破产管理人是破产程序中债权人会议享有的为数不多的对履职不当破产管理人的处罚措施,但是更换破产管理人的决定权仍然在法院手中。由于更换破产管理人必然会涉及到新的破产管理人的重新选定、新旧破产管理人的工作交接、新破产管理人对于破产企业重新了解并接手等事项,势必会拖延破产案件的办理进度,增加破产成本。为了追求破产程序的效率及连贯性,在未出现破产管理人严重违法违纪等行为时,法院一般不会更换破产管理人。对于更换破产管理人的申请,法院往往通过协商、调解来解决债权人与破产管理人之间的冲突。
3.破产管理人不正当履职追责制度缺失。《企业破产法》对破产管理人履职不当的法律后果仅做了原则性的规定,即法院可以依法处以罚款;给债权人、债务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失的,依法承担赔偿责任;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其中包含了民事责任、行政责任、刑事责任三类。第一,民事责任。根据《企业破产法》第130条的规定,破产管理人因为违反了注意义务给债权人、债务人或者第三人造成损失,应当承担损害赔偿责任。这一规定只是笼统地规定了破产管理人承担的责任为过错责任,但是对于适用该条时,破产管理人主观过错及客观行为的界定并没有明确,规定过于模糊。第二,行政责任。《企业破产法》赋予了法院罚款的权力,而罚款毕竟属于行政权,法院作为司法机关,行使行政权力在一定程度上模糊了司法权与行政权。同时行政责任应包含警告、没收违法所得、罚款、吊销执照等多种措施,但是《企业破产法》仅规定了罚款,缺少不同情节轻重下适用不同行政处罚措施的规定,造成对履职不当的破产管理人实施适当的行政处罚,难以充分发挥行政处罚的功能。第三,刑事责任。关于破产方面的刑事责任,《企业破产法》没有明确规定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实施犯罪行为应当承担的具体刑事责任,而《刑法》也没有具体规定破产管理人员违法应当承担的罪名。刑事责任规定的空白严重削弱了刑罚的震慑力,容易给破产管理人提供实施违法犯罪的计划。
(四)缺少其他主体的监督
目前法律仅赋予了法院、债权人两大监督主体的监督权,但对于债务人及破产管理人协会的监督权规定存在缺失。
1.债务人监督权的缺失。现代企业破产的理念要求我们平等对待债权人和债务人,在保护债权人利益的同时,也要平等保护债务人的利益。债务人也是破产案件的利害相关人,同时债务人一般是破产企业的高管和股东,他们对于破产企业的具体情况是最了解的。赋予债务人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权,不但能体现法律对于债务人权益的保护,更能对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情况进行具体有效的监督。
2.破产管理人协会监督权的缺失。破产管理人协会是破产管理人成立的自治组织,承担着管理和监督破产管理人的职责。目前全国有上百家破产管理人协会,负责组织开展学术讨论、业务讲座等活动,有利于提高破产管理人的专业水平,有利于帮助法院和政府更好地促进不良企业的市场退出。但是目前的破产管理人协会仍未充分发挥其对于破产管理人的监管作用。首先,目前的破产管理人协会缺乏完善的行业规则,无法为破产管理人提供长期有效的服务。其次,法律并未赋予破产管理人协会监督破产管理人的权利,对于监督方式、奖惩措施等均未进行规定,无权、无途径行使监督权利。
(五)监督方式存在局限
目前来看,监督主体行使监督权利主要通过听取破产管理人工作汇报、实地走访破产企业、询问破产管理人的方式开展,该监督方式有明显的滞后性。对于一些重要事项和时间节点,也做不到全面了解和全程监督,只能做一些选择性的监督。同时对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不当行为,通过上述监督方式,无法做到及时制止纠正不当行为,影响监督效果。监督主体和破产管理人之间存在信息不对称问题,不利于监督主体了解破产案件情况和更好行使监督权利。
三、价值分析: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之机制需求
(一)监督机制是校正破产管理人行为的有效方式
破产程序启动后,破产管理人直接接管破产企业并承担调查、管理和处分破产企业财产的职责,享有决定破产企业内部管理、代表破产企业参加诉讼、仲裁,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等权利。作为破产程序中最为关键的机构之一,破产管理人职责履行的好坏直接关系到破产程序是否能够公正高效地进行。如果没有完善的监督体系对其进行规范,很容易造成破产管理人滥用权力,从而损害债权人、债务人的合法权益。通过法院等监督主体的适当干预,可以有效规范破产管理人的工作,及时发现和纠正破产管理人履职过程中的不当行为,并在整个破产程序中提供有效的预防和补救措施。
(二)监督机制是促进破产管理人勤勉履职的重要手段
破产管理人作为破产企业的管理者和破产程序的推进者,其自身的业务水平直接影响到整个破产程序的效率及效果。一个优秀的破产管理人可以通过招商引资使得企业起死回生,债权人的债权得到有效保障。而一个业务能力不足的破产管理人不仅无法合理利用破产财产的价值,可能还会在漫长的破产程序中耗尽为数不多的破产财产,严重损害债权人的利益。破产程序涉及到公司经营、招商引资、财务知识、法律方面等各类专业知识,这一特点决定了并非所有的中介机构都能成为破产管理人,也并非所有的破产管理人都能有效推进破产程序。合理的监督机制,可以有效指导破产管理人的工作,避免出现破产管理人能力不足而造成的履职不当,不断提升破产管理人的专业能力,促进破产管理人勤勉履职,提升工作效率,保障破产程序高效运转。
(三)监督机制有利于预防破产管理人的犯罪行为
在破产程序中,破产管理人的犯罪行为,不仅会严重损害债权人、债务人的合法权益,更会造成破产程序的停滞和影响营商环境的形成,从根本上影响人民群众对于破产程序的信赖和期望。首先,惩治不如预防,对于破产管理人有效的监督,可以第一时间发现问题并及时进行解决纠正,将犯罪扼杀在萌芽状态。其次,完善的监督机制有利于促使破产管理人正当履职,消除他们侥幸心理,在一定程序上预防了犯罪的发生,避免了犯罪造成的不可挽回的后果,确保破产程序发挥应有的价值。
(四)监督机制是破产程序价值目标实现的坚强保障
企业破产程序,并不是简单的瓜分破产企业的剩余价值,而是根据破产企业的具体情况,合理利用破产重整、和解等方式,促使破产企业起死回生,实现债权人、债务人的双赢。在实践中往往因管理人缺少有效监督导致其故意或过失地不当处理债务人财产,甚至成为债权人或债务人利益的代表,藉此损害另一方的利益。[9]对破产管理人的合理监督,可以防止破产管理人对于破产财产简单粗暴的处置,造成破产财产价值的减损,维护和平衡债权人、债务人的合法权益。同时,合理的监督能够促使破产管理人充分发挥破产程序在经济市场中发挥化解过剩产能,优化资源配置的作用。
四、进路探究: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之突围选择
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就是要依法设定权力、规范权力、制约权力、监督权力”。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拥有的巨大权力和关键作用,促使我们要改变现有监督体系中的不合理之处,构建一个更合理、更具操作性的破产管理人监督机制。
(一)改变法院的监督方式
坚持法院指导地位,避免过多干涉破产程序进行。人民法院在破产程序中不仅是发挥审判职能,还起到主持和指导破产管理人工作的作用。破产案件涉及到很多具体事务的执行,破产管理人是依法对债务人财产进行管理的机构,破产企业的各项日常事务均需要破产管理人进行处理。法院缺少足够的时间、人力、专业技能来对破产管理人的每个行为进行监督指导。法院在破产程序中拥有的巨大权力,一旦该权力被滥用,不但不会形成对破产管理人的有效监督,还会起到相反作用。因此,法院对于破产管理人的监督应定性为一种宏观方面的监督,而并非对破产管理人每一个行为进行监督,介入到破产管理人的每一个具体事务中,容易让破产管理人成为法院的“傀儡”。而为了防止破产管理人在整个破产程序中滥用权力,其履职行为必须受到法院的监督。但法院对破产管理人行使司法监督权应坚持适度原则,既不能事无巨细,也不能放任自行,既要保证破产管理人履职的独立性,又要保证监督的有效性。[10]法院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应归属于破产程序主导权,可以分为以下几种方式:
1.接收破产管理人执行职务行为的报告。《企业破产法》第二十三条规定,破产管理人应向法院报告工作。法院通过破产管理人的报告,了解破产案件的办理情况与进度,同时对破产管理人的工作进行指导。实践中,破产管理人除依法律和司法解释的相关规定向法院报告外,还可根据案件的具体情况要求破产管理人定期提交个案进展阶段性报告和管理人工作年度报告,并对重大事项、特殊事项提交专项报告。[11]
2.对破产管理人重大行为进行许可。例如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前,破产管理人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破产管理人聘用必要的工作人员;破产管理人辞去职务;破产重整、和解等重大程序事项应经过法院的许可,便于法院了解破产程序的进度情况后正确指导破产管理人。
3.行使裁判权,追究破产管理人责任。首先,法院通过行使裁判权来处理破产管理人与债权人之间的不同意见。其中包括债权人会议申请更换破产管理人、破产管理人报酬的异议、对破产衍生诉讼进行裁判,听取债权人、债务人的意见,并做出相应决定。其次,对于履职不当的破产管理人进行惩戒,要求破产管理人承担相应法律责任。根据破产管理人履职不当的严重程度,决定是否更换破产管理人及对破产管理人进行处罚等措施;对利害关系人起诉破产管理人要求追究民事责任的诉讼进行依法裁判,保护当事人的合法权益;破产管理人在履行职责过程中有犯罪行为的,由法院依法追究其刑事责任。
(二)赋予债权人具体事务监督权
债权人是破产程序当中最直接的利益相关方,从保护债权人的角度,应该赋予债权人更多的权力去监督破产管理人,以便更好的维护自己的权利。应将破产事务主导权赋予债权人,具体可以分为以下几项:
1.赋予破产管理人的选任权。建议将选任破产管理人的权力赋予债权人。将破产管理人的选任权赋予债权人,一方面可以保证破产管理人选择的破产管理人有足够的实力处理破产案件,保证破产案件的顺序进行。另一方面也是尊重债权人的意愿和选择,加强债权人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权力,减少了中途变更破产管理人的可能性,更有利于保护债权人的合法权益。在当前的司法实践中,部分法院也在尝试在破产程序中实行债权人选任破产管理人的做法,并取得了良好的效果。例如广东省高级法院出台的《广东省高级法院关于规范企业破产案件破产管理人选任与监督工作的若干意见》和北京破产法庭出台的《北京破产法庭接受债权人推荐指定破产管理人的工作办法(试行)》,均对债权人推荐指定破产管理人提供了一个路径和指引,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2.赋予债权人个人异议权。债权人参与破产程序的目的就是为了最大程序实现自己的债权,这与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情况密切相关。因此,债权人对于监督破产管理人的意愿是最强烈的。但是现行法律和司法实践中,仅赋予了债权人会议与债权人委员会监督的权力,债权人个人仅能通过债权人会议和债权人委员会行使监督权力,个人的监督权力和途径极其有限。然而债权人会议和债权人委员会对于破产管理人的监督存在程序繁琐、监督效果不佳等障碍,要实现对破产管理人的有效监督,必须改变债权人个人监督薄弱的现状,赋予债权人个体异议监督权。当破产管理人的履职行为与个别债权人利益发生冲突时,个别债权人可以以自己的名字向破产管理人或债权人委员会提出异议。在异议被驳回后,可以申请法院裁决。当然,赋予债权人个人异议监督权的同时,也要明确该权利的行使条件,防止个别债权人滥用权利,浪费司法资源,阻碍破产程序的正常进行。具体而言,可以将向破产管理人或债权人委员会提出异议作为向法院申请裁决的前置条件,同时规定异议审查期间不停止破产管理人的履职行为。
(三)完善破产管理人履职评价制度
1.完善破产管理人的履职行为标准。尽量建立完善的破产管理人履职行为规范,对于破产管理人履职程序、各个阶段的履职时间、及时报告等内容进行明确规定,在破产管理人明确自己的职责同时,便于监督者更好地行使监督权力。在破产管理人履职行为缺少明确标准的情况下,可以通过要求破产管理人提供破产程序推进计划书,由法院和债权人会议审查计划书的合理性,并要求破产管理人严格按照计划书开展工作。当破产管理人因客观原因导致无法按计划书开展工作时,应及时向法院和债权人会议报告情况并提供新的计划书。
2.完善破产管理人履职评价标准。将综合破产管理人履职过程中的主观态度、客观表现、其他因素对破产管理人的履职情况进行综合评价。第一,主观态度方面,主要考察破产管理人勤勉程度、最大投入力量、有效工作人员与实际需要是否匹配、是否根据实际需要垫资、是否主动折让报酬及支付时间等因素;第二,客观表现方面,主要考察进驻和接管的效率及实绩、建章立制完备程度、资产盘点和管理、债权审核进度和结果、会议资料质量、会议统计、与各方沟通情况、应收款回收思路及力度、招募投资人或资产变现的效率和效果、请示报告制度、应急事件处理能力、诉讼能力、各方面反馈意见等。第三,其他因素方面,主要考察破产管理人各阶段主动掌握信息程度、团队联动合作流畅程度、节约费用幅度、资产增值程度进行加分;对工作差错较多、泄露工作秘密、团队合作不畅影响工作进程、对外接待失误激发矛盾、资产看护管理不力造成贬损、不遵守承诺书中的承诺事项等情况进行减分。并将评价结果作为破产管理人职级分类和破产管理人竞选的依据。
3.完善破产管理人法律责任体系。第一,民事责任方面。对破产管理人民事责任的承担,应对民事责任的形式、构成要件予以明确规定,增强司法操作性。由于破产管理工作涉及到破产企业的经营,具有不可预见性,为了促进破产管理人履职的积极性,不宜对破产管理人施加过于严苛的责任标准,只有破产管理人在故意或重大过失情况下失职侵害到了其他主体利益时才应承担责任,如果破产管理人尽到了高度注意义务,实施的是合理的管理行为,则不应认为其存在过错。
第二,行政责任方面。《企业破产法》只赋予了法院对履职不当破产管理人罚款的权力,但是行政处罚的种类包括警告、罚款、拘留、禁止营业、吊销资质等,仅仅赋予罚款的权力,容易导致对于破产管理人行政责任承担的一刀切,不符合过错与惩罚相适当的原则。因此,应该扩大法院对破产管理人行政处罚的种类,并根据破产管理人的过错程序及造成的损失大小,适用警告、罚款、拘留、禁止营业、吊销资质等措施。甚至可以考虑设立专门主管破产管理人的行政机关,将行政处罚权力交由专门的行政机关处理。
第三,刑事责任方面。根据我国破产管理人职权范围及特点,以及实务中容易侵害债权人、债务人的行为,可以制定破产受贿罪、挪用破产财产罪、滥用职权罪等罪名,并且通过破产管理人的过错程度和造成损失的大小对其定罪量刑,做到罪责刑相适应。对于破产管理人是破产中介机构的,应当明确在什么情形下是单位犯罪,在什么情形下是个人犯罪。通过完善破产管理人的刑事责任,才能够实现对破产管理人违法犯罪的预防与惩戒,用法律的尊严来捍卫破产当事人的合法权益免受侵犯。
(四)完善破产管理人协会的监督功能
破产管理人是在破产程序中独立行使职权的临时机构,但是由于法院拥有编制破产管理人名册、对破产管理人考核等行政权力,不仅会加重了法院的工作负担,导致法院在破产程序中的中立性遭受质疑,而且会导致破产管理人过分依赖法院,偏离了法律对于破产管理人的职能定位。所以有必要将编制破产管理人名册、对破产管理人考核、管理人名册的调整等权限赋予破产管理人协会,通过加强破产管理人行业自律,减轻法院的负担。
1.赋予破产管理人协会名册编制权。一是建立统一的破产管理人资格考察标准,通过对中介机构、个人的实际能力和专业水平进行综合考察,赋予中介机构、个人破产管理人资格。二是对破产管理人名册进行分级管理,根据破产案件的复杂程度选择不同层级的破产管理人。三是制定考核标准,对于管理人的履职能力和工作业绩进行定期分级考核,按照考核的结果进行升级、降级、除名。
2.建立完善的行业规则体系。针对破产管理人的职业发展和工作推进,制定统一的规范体系,保障其管理的规范性。同时对整个行业实行全面自律,实施惩戒措施,规范行业市场秩序。
3.加强破产管理人业务培训和业务指导。行业协会需要接受专业机构的指导,定期对破产管理人进行培训,设计培训内容,制定培训工作计划,培养一支能胜任该专业事务的复合型人才队伍。
(五)构建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
依托网络平台,构建一个集财产调查、工作汇报、法院审批、各方监督为一体的全功能、精准化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完善监督方式,提高监督效率。平台集线上办理全业务、动态监管全过程、智能服务全覆盖、区块协同全领域于一身,能够显著提高破产案件办理效率、省时省力、有效降低办理案件的成本。该平台包括破产管理人工作系统、法官办案及绩效考核系统、破产云管理中心等,全盘整合了破产数据收集、破产财产动态监控、债权人会议召开、债权申报、破产管理人考核评价等功能。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主要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监督:
1.破产管理人工作汇报。对于破产管理人在破产程序中的财产调查、账户管理、审计评估、债权人会议、破产重整和解等方面的主要履职情况,及时在平台发布工作情况,并要求破产管理人每月发布工作情况总结及后续工作计划。同时法院、债权人、债务人等监督主体可查看并提出自己的意见和要求,并有权要求破产管理人接受询问、提供工作计划等功能,实现对破产管理人日常工作的高效监督。
2.破产资金使用的实时监管。对破产管理人资金使用的监管,是有效监督破产管理人的一项举措。可以通过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时刻动态监管破产管理人履职情况和资金变动。利用该平台,可以充分了解每一笔资金的走向,实现与银行金融机构之间破产管理人账户、债务人账户信息的协同共享,解决了破产管理人资金使用监管难的问题。
3.财产调查及重大事项云审批。参考法院“执行一件事”系统的功能,在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中打通破产管理人与税务机关、银行、不动产登记中心等破产程序相关部门的壁垒,赋予破产管理人在线行使财产调查的权利。同时对于需要法院审批的重大事项,可以由破产管理人通过破产管理人监督平台提交审批单,由法院在线审批。提高破产程序的效率。
结语
长安何处在,只在马蹄下,司法改革的脚步永不停息。现有的破产管理人监督体系对破产程序确实起到了一定的评价、监督、引导作用,但其仍存在一定的不足之处。在司法改革的大浪潮中,只有进一步完善监督主体、明确监督分工、细化监督内容、改善监督方式,以此来提高监督破产管理人履职的质量和效率,才能有效促使破产管理人充分发挥破产程序在经济市场中发挥化解过剩产能,优化资源配置的作用,才能实现破产管理人制度的应有之义。
参考文献及注释
[1]佘子寒:《论我国破产管理人监督机制的完善》,载《法制与社会》2019年第5期。
[2]破产管理人履行下列职责:(一)接管债务人的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二)调查债务人财产状况,制作财产状况报告;(三)决定债务人的内部管理事务;(四)决定债务人的日常开支和其他必要开支;(五)在第一次债权人会议召开之前,决定继续或者停止债务人的营业;(六)管理和处分债务人的财产;(七)代表债务人参加诉讼、仲裁或者其他法律程序;(八)提议召开债权人会议;(九)人民法院认为破产管理人应当履行的其他职责。
[3]陈树茂:《对破产管理人的监督》,载《贵州警官职业学院学报》2008年第3期。
[4]《企业破产法》第130条规定。
[5]《企业破产法》第131条规定。
[6]韩长印:《破产法学》,中国政法大学出版社2016年版,第54页。
[7]《企业破产法》第62条规定。
[8]《企业破产法》第63条规定。
[9]王欣新:《破产法理论与实务疑难问题研究》,中国法制出版社2011年版,第107页。
[10]张宏伟、朱淼蛟:《对破产管理人的管理与监督》,载《人民司法(应用)》2017年第25期。
[11]沈志先:《破产案件审理实务》,北京法律出版社2013年版,第122-123页。
来源:浙江省法学会破产法学研究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