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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地产企业破产时排除债务人财产的 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浅析

近年来,房地产行业经历了较大的市场波动,部分房地产企业因经营不善、资金链断裂等原因进入破产清算程序。由于房地产企业的特殊性,尤其是在房屋销售过程中涉及增值税的纳税义务,如何在破产清算时处理增值税问题,成为了税务部门、房地产企业及相关利益方关注的焦点。房地产企业破产前往往因经营不善、资不抵债等原因无法按时向购房者交房或为购房者办理房屋登记手续,但如果此时房屋事实上已经建成,购房者往往会提前自行入住,发票和房屋登记事宜则通常是在进入破产程序后才陆续办理。在这种情况下增值税的纳税流程会产生与正常销售房屋的增值税纳税流程不同的效果。作为房地产开发公司的破产管理人,在面对这类情况时也需要做出特殊处理。因此本文旨在探讨房地产企业破产清算时,房屋销售增值税纳税义务的特殊处理,尤其是排除债务人财产的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分析相关法律框架及实践中存在的问题,提出解决方案,希望可以对破产管理人处理房地产破产项目的实务工作有所帮助。

一、房屋销售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的常规处理

增值税是对货物和劳务的增值部分征收的税种。房地产企业出售房屋时需要缴纳增值税,这一纳税义务的产生时间、方式及处理方法,受到法律严格规范。增值税纳税义务产生的时间,一般情况下按照销售结算方式确定。若采取直接收款方式销售货物的,增值税纳税义务产生时间为收到销售款或取得索取销售的凭据之日。根据《财政部、国家税务总局关于全面推开营业税改征增值税试点的通知》(财税〔2016〕36号)(以下简称“《营改增试点通知》”)第四十五条的规定,“增值税纳税义务、扣缴义务发生时间为:(一)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并收讫销售款项或者取得索取销售款项凭据的当天;先开具发票的,为开具发票的当天。收讫销售款项,是指纳税人销售服务、无形资产、不动产过程中或者完成后收到款项。取得索取销售款项凭据的当天,是指书面合同确定的付款日期;未签订书面合同或者书面合同未确定付款日期的,为服务、无形资产转让完成的当天或者不动产权属变更的当天。(二)纳税人提供建筑服务、租赁服务采取预收款方式的,其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为收到预收款的当天。”2023年8月进行第二次审议《增值税法(草案)》第二十七条第一款也采取了和《营改增试点通知》一样的规定,“发生应税交易,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为收讫销售款项或者取得索取销售款项凭据的当天;先开具发票的,为开具发票的当天”。因此,在常规情况下,对于全款销售的房屋,纳税人的增值税纳税义务、扣缴义务的发生时间应为房地产企业交付房地产项目并且取得房屋销售款之日。若企业已取得房屋销售款但并未交付房屋,则应以合同约定的交付房屋之日为准。若实际交房时间早于合同约定的时间,则应以实际交房时间为准。对于预售的房屋,根据上述《营改增试点通知》的规定,同时依据《房地产开发企业销售自行开发的房地产项目增值税征收管理暂行办法》(国家税务总局公告2016年第18号)第十条及第十二条的规定,房地产企业应在收到预收款时按照3%的预征率预缴增值税,并在取得预收款的次月纳税申报期向主管税务机关预缴税款。

因此,根据《营改增试点通知》和相关实施细则,房地产企业销售房屋时的增值税纳税义务,通常在房屋交付和收取房款时产生。然而,在破产清算的过程中,房地产企业破产前销售房屋的增值税纳税义务是否会受到特殊处理,如何在考虑到破产企业债务及资产状况的情况下进行纳税,成为破产管理人需要重点关注的问题。

二、房地产企业破产中的确定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的特殊意义

在破产清算过程中,进入破产程序以前销售房屋的增值税纳税义务产生时间的确定可能会对破产企业整体的债务清偿进程产生影响。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以下简称“《破产法》”)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即破产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前因欠缴税款产生的债权应列为税收债权。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后,即破产企业进入破产程序之后因管理债务人财产而产生的费用,如税款等应列为破产费用。二者的清偿顺序为:破产费用优先于税收债权,以债务人财产随时清偿。因此,对于该部分房屋,如若按照款项收齐或发票开具的时间,将其增值税纳税义务的产生时间认定为企业进入破产程序之后,则企业需要以债务人财产优先清偿该笔税款。但房地产企业在破产前往往会因资金状况不佳而急于出售房屋,以低价或者其他优惠吸引购房人。企业与购房人签订完购房合同,收到部分预付款甚至全款后若能够妥善经营,使企业转危为安,那么按照前述规定正常缴纳增值税即可。但往往企业会因为经营不善,陷入恶性循环,最终产生大量债务将企业拖至破产,不仅无法向购房人按时交房还欠下大额税款。在管理人接手破产企业后才能逐渐收讫销售款并统一向购房人开具发票。但此时破产企业面临巨额债务,若将这部分税款简单粗暴的归类为为破产费用,按照破产费用以债务人财产优先清偿会导致在税收债权清偿顺位前的职工债权清偿受到严重影响,在清偿资金严重不足的时候会减少用于职工债权清偿的资金、损害职工权益,甚至原本能够进行重整的企业可能因无法清偿破产费用和共益债务而直接走向破产清算;同时,破产企业在产生欠缴税收债权的同时往往伴随着滞纳金的欠缴,欠缴的滞纳金也是破产债权的之一,有权按照法律规定享有债权清偿的权益。因此,房地产企业破产前销售房屋增值税纳税义务产生时间认定的不清晰可能会进而导致无法明确划分税收债权和破产费用,最终对破产企业的债权清偿产生重大影响。

三、房地产企业破产时排除债务人财产的增值税纳税时点的特殊处理

如前所述,由于破产企业的特殊性会导致破产前销售房屋增值税纳税义务产生时点认定的不清晰。笔者在近期处理破产实务的过程中,也遇到了类似案例。A公司是一家房地产企业,楼盘开发完成后因经营不善濒临破产,但房屋依然对外销售,并与不少购房者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且收取了部分购房款。但因公司财务管理混乱,对很多购房人并未收取全部购房款,且未向购房人开具发票。由于后续公司无人管理,未按照合同约定的时间向购房者交房,很多购房者选择直接入住。笔者作为A公司破产管理人在接管房地产破产企业后,对该公司破产前房屋的对外销售事宜进行梳理,根据主张权益的当事人提交的相关材料、结合债务人的审计情况,逐一甄别,对满足商品房买卖合同的消费型购房人确认条件的,对其享有的房屋物权予以确认,同时与税务局沟通A公司的纳税问题。其中一个待明确的问题就是,对于A公司破产前销售房屋的增值税,该笔税款的纳税时间为何时,应属于哪种破产债权?对此,笔者认为,基于最大程度保护债权人利益同时盘活破产企业的原则,将这部分税款认定为企业进入破产程序前产生的税款,即税收债权,更为合适。

01(一)企业破产前销售的房屋已经不属于“债务人财产”

根据现行《破产法》第三十条的规定,“破产申请受理时属于债务人的全部财产,以及破产申请受理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债务人取得的财产,为债务人财产。”该规定并没有对债务人财产的范围作出明确界定,而是着重区分了“债务人财产”和“破产财产”。但《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试行)》(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试行)》”)曾对债务人财产的范围作出过相对明确的界定。《企业破产法(试行)》第二十八条规定,“破产财产由下列财产构成:(一)宣告破产时破产企业经营管理的全部财产;(二)破产企业在破产宣告后至破产程序终结前所取得的财产;(三)应当由破产企业行使的其他财产权利。”同时结合《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以下简称《企业破产法解释(二)》)第一条的规定:“除债务人所有的货币、实物外,债务人依法享有的可以用货币估价并可以依法转让的债权、股权、知识产权、用益物权等财产和财产权益,人民法院均应认定为债务人财产。”由此可见,债务人财产应包括财产所有权,即物权所有权,及其他财产权利,其中房地产企业销售的房屋应属于不动产实物,是一种物权所有权。根据《民法典》物权编的物权变动规则,不动产物权的变动应以登记为要件。

但实践中若是严格以《民法典》规定的物权变动规则来确认债务人财产,可能会产生不公平的结果。正如A公司的情况,虽然因企业经营混乱,未正式向购房人交房也未为购房人办理相关的房屋登记手续,但购房人早在企业进入破产程序之前就已经自行入住,该企业的相关人员也是持默认的态度。此时根据《民法典》规定的物权变动规则,上述房屋并未在房产局办理房屋登记手续,则购房人并不是该房屋的所有人,A公司仍是该房屋的所有人。但事实上,A公司早已丧失对该房屋的占有和管理能力,并且根据双方签订的商品房买卖合同,A公司亦有义务向购房人移交房屋产权并且为购房人办理房屋登记手续。因此,无论是从事实上还是所有权的法律属性上看,A公司对该房屋的所有权已不圆满,只是并未办理变更登记而已,而此时购房人则拥有对该房屋的“物权期待权”。不动产买受人的物权期待权,即不动产买受人在签订买卖合同并已支付部分或全部购房款的情况下,因未变更登记过户而对房屋未享有登记所有权,但法律赋予其类似所有权人的地位。虽然法律规定中目前并没有明确的“物权期待权”的表述,但是《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人民法院办理执行异议和复议案件若干问题的规定》(以下简称《执行异议与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规定,“在金钱债权的执行中,即使案外人尚未从债务人处取得标的物的所有权或者用益物权,但在符合一定条件的情形下,案外人对标的物所享有的权利也可以排除强制执行。”目前理论界一般将这种权利称为物权期待权。虽然《民法典》规定了较为严格的物债二分制度,但也规定了预告登记这样一定程度上将债权物权化的制度。虽然根据《民法典》确立的物权变动规则,买受人因未办理登记而尚未获得圆满的所有权,但其距离拥有完全意义上的所有权仅有一步之遥,因此此时应当对其已接近物权化的债权予以保护。《执行异议与复议规定》第二十八条的规定即是赋予拥有此类物权期待权的案外人排除法院强制执行的效力。从某种意义上讲,破产程序中的财产分配也是一种破产企业对自身财产的“执行”。那么举重以明轻,已经签订了购房合同并且支付了全部或部分价款的不动产买受人自然可以以其拥有的物权期待权对抗破产程序,主张其所购买的房屋不属于破产财产。

而且从《企业破产法(试行)》及《企业破产法解释(二)》有关“破产财产”的表述中可以看到,破产法对破产财产的界定也是通过破产企业是否能够对其进行“经营管理”、是否能“依法转让”该财产来进行判断的。因此笔者认为,从破产法的本意来看,其对破产财产或债务人财产强调的是破产企业对该财产的控制和自由处分的能力。而在本案例中,购房人早已与A公司签订了商品房买卖合同、支付了购房款并且已经入住,在此种情况下A公司已经丧失了对该房屋控制和自由处分的权利,其所有权已经“名存实亡”。因此实务中对于破产财产或者说债务人财产的认定应从实质出发,而不能仅停留于登记或者交付要件形成的表象之上。在本案例中购房人可以以其物权期待权对抗A公司的破产程序,A公司实施上也已经丧失了对该部分房屋的控制和处分能力,因此该部分破产前销售的房屋不应属于A公司的债务人财产,那么因管理该财产而产生的税款自然也不能被认定为破产费用,而应当属企业破产前欠缴的税款,按照税收债权进行清偿。

02应以实际交房时间确定增值税纳税义务的发生时点

增值税从本质上讲是一种对货物销售和服务提供等增值部分征收的税种。对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的讨论离不开对应税销售行为或者说应税交易行为发生时间的确定。对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的理解,不能一昧从民商法的角度,以交易完成的时间来确认。增值税得以征收的原因是销售方的销售行为使得货物或服务产生增值,税务机关针对该增值部分予以征税并且允许纳税人将该税负转嫁出去,由最终消费者承担。对于应税交易行为的发生应当从销售方履行自己的对价给付义务来理解。销售方转让商品或提供服务之时,该货物或服务的增值便已经发生。针对房屋销售,虽然《营改增试点通知》规定了增值税纳税义务的一般发生时间为纳税人发生应税行为并收讫销售款项或者取得索取销售款项凭据的当天;先开具发票的,为开具发票的当天。但也针对房地产企业销售不动产进行了特别规定,即以房地产公司将不动产交付给买受人的当天作为应税行为发生的时间。主要是基于以下原因考虑:首先,以交房时间确定为应税行为的发生时间可以解决税款预缴时间和纳税义务发生时间不明确的问题;其次,可以解决房地产公司销项税额与进项税额发生时间不一致造成的错配问题,如果按收到房屋价款作为纳税义务发生时间,可能形成前期销项税额大、后期进项税额大、长期留抵甚至到企业注销时进项税额仍然没有抵扣完毕的现象。而该交房时间则应当以实际交房时间来确认,房屋销售方向购房人交付房屋时,该房屋已完成增值。因此,在本案例中虽然A公司的购房款项收讫及发票开具时间均在企业进入破产程序之后,但作为特殊的房地产销售不动产的情况,应以交房时间来确认其增值税纳税义务的产生时间。A公司破产前因经营不善,未按时向购房人交房,但多数购房人已自行入住并且在该房屋中居住了近两年。因此A公司事实上已经向购房人实际交房,只是未办理相关的房屋登记手续。那么销售该部分房屋产生的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应当在A公司进入破产程序之前,该部分税款应当以税收债权的顺位进行清偿。

四、结语

无论是从《破产法》中对债务人财产的认定出发还是从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本身来看,A公司破产前销售的该部分房屋产生的增值税都不应当作为破产费用随时优先清偿,而应当作为税收债权,在对破产费用、共益债务、职工债权清偿完毕后再行清偿。破产企业的税务处理有其特殊性。因破产企业往往债务负担严重,且进入破产程序之前和之后也会因为资金困难而欠缴大量税款,为避免因税收产生的债务过于加剧破产企业的债务压力,税务机关也会给予破产企业一定的税收优惠。如《营改增试点通知》中规定。“企业在破产过程中,实施资产重组,通过合并、分立、出售、置换等方式,将全部或者部分实物资产以及与其相关联的债权、负债和劳动力一并转让给其他单位和个人,其中涉及的货物、不动产、土地使用权转让符合规定条件的,不征收增值税。”税务机关在破产程序中应当尽量保持谦抑性的角色,尽量做到不与民争利,虽然法律赋予其税收优先权,但是否全部因税收产生的债权均能得到优先清偿及其优先清偿的次序仍是需要区分的。实务中作为破产管理人,对于债务人财产的管理应当从最大程度维护债权人利益,最大化保全债务人财产以供后续分配的角度出发,因此对于破产企业所欠缴税款的债权性质认定更应谨慎处理。房地产企业相比于一般企业的特殊性在于,其销售的货物并非普通商品而是具有明确物权属性并需公示的房屋,且房屋在中国历代传承及群众心里有举足轻重的地位,甚至是很多家庭一辈子的储蓄。在房地产开发企业破产时,保障消费者购房的生存权,既坚持了法律还原事实的公正性,也展现了法律有温情的一面。在保护消费者的同时必然要将部分财产排除在债务人财产范围外,伴随而来的就是应该对排除行为所导致的物权变动时点的确认,因此也进一步要求管理人对于物权变动确认带来的增值税纳税义务发生时点进行明确,这既是从法律事实关系出发,也是对债权人利益的维护,同时也是保障国家税款征收不被流失,是多赢的局面。

来源:沈阳市破产管理人协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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