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苏省宿迁市中级人民法院（2024）苏13民终3048号“江苏牛某机械电子股份有限公司、江苏达某纺织科技有限公司别除权纠纷民事二审案”
【裁判要旨】
在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中，出卖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的善意第三人的范围及其效力参照《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五十四条的规定，而根据该解释第五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由于破产程序更强调债权人公平受偿，在出卖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公示的情况下，其不得对抗受到破产程序保护的债权人。
【案件事实】
牛某公司向一审法院提出诉讼请求：1.确认牛某公司对（2022）苏1002民初248号案件涉及的57台设备的拍卖款554823.75元为共益债务；2.达某公司承担本案诉讼费用。
一审法院查明事实如下：2021年2月4日，牛某公司（供方）与达某公司（需方）签订《销售合同》一份，约定需方向供方购买106台NPW40**/290装置和54台NPW40**/320装置，单价分别为9700元/台、9800元/台，合同价款总计1557400元；合同签订首付50万元订金，余款货到付25.74万元，余款80万元于2021年10月30日前付清（每月10日前付10万元，共8个月）……任何一方违约，应向对方支付违约部分价值0.5%/天的违约金，最高赔偿额不超过违约部分价值的20%……需方未付清货款，标的物所有权归供方所有……牛某公司对设备保留所有权未办理相关登记手续。
2021年2月28日、2021年3月15日、2021年5月9日，牛某公司就案涉装置开口完成、交付、连机工作，并由双方工作人员签字确认。
2021年2月2日、2021年2月3日、2021年3月31日，达某公司通过银行承兑汇票方式分别给付货款40万元、10万元、20万元，合计70万元。
2022年1月4日，太仓法院就案外人美某公司诉达某公司、周兴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依法作出（2021）苏0585民初9254号民事调解书，调解书载明“达某公司确认尚欠美某公司2007241.28元及利息……美某公司有权就达某公司抵押的机器设备59台牛某龙头海某HW-3837-290型喷水织机的折价或者以拍卖、变卖所得价款在抵押范围内优先受偿……”
2022年6月28日，太仓法院作出（2022）苏0585执28号之二执行裁定书，裁定书载明“……2022年1月25日，本院依法委托苏州远某房地产资产评估有限公司对本案申请执行人设定抵押登记的被执行人达某公司名下59台牛某龙头海某HW-3837-290型喷水织机一批（含凸轮开口装置、振动式储纬头）进行评估，评估价值为2908700元；本院于2022年2月依法对上述抵押机器设备一批在淘宝网司法拍卖平台进行拍卖;因案外人牛某公司、青岛海某机械有限公司分别于2022年3月2日对拍卖标的物提出执行异议，故本院于2022年3月4日撤回拍卖……”前述评估报告中，资产评估明细表载明：“……凸轮开口装置，NPW400C59台，牛某公司，原值501500元，成新率85%，净值426275元……”
2021年12月20日，达某公司（抵押人）与美某公司（抵押权人）办理动产担保登记证明-初始登记，抵押财产描述载明“……抵押权人同意抵押人以现有的机器设备作为抵押物抵押给抵押权人……”，抵押财产价值载明为2500000元。
2022年6月29日，本院依法作出（2022）苏1323破申68号民事裁定书，裁定受理对达某公司的破产清算申请。
2022年7月4日，本院作出（2022）苏1323破64号决定书及（2022）苏1323破64号公告，指定江苏雅某律师事务所担任达某公司管理人，公告通知达某公司的债权人在2022年8月5日前申报债权。
2022年8月11日，江苏中某土地房地产资产评估咨询有限公司就达某公司的机器设备[资产名称：凸轮开口装置，规格型号：NPW40OC（江苏牛某），数量：59，成新率：90%]的市场价值
出具《资产评估报告书》，评估价值为2655000元，该份评估报告未对喷水织机、凸轮开口装置、振动式储纬头价值予以区分。
2022年9月9日至10日，达某公司管理人在京某拍卖破产强清平合就前述机器设备进行公开拍卖，起拍价1699200元，最终拍卖以起拍价成交。
另查明，2022年1月10日，扬州市邗江区人民法院立案受理牛某公司与达某公司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纠纷一案，经牛某公司申请，于2022年1月12日作出（2022）苏1003民初248号民事裁定书，查封涉案在内的124台NPW40**开口装置。牛某公司提出诉讼请求：1.达某公司返还NPW400C开口装置57台；2.达某公司支付违约金175647.20元；3.达某公司赔偿损失55290元；4.达某公司给付未结清货款325336元；5.诉讼费等由达某公司承担。该院经审理认为，在达某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将案涉机器设备在内的资产已经拍卖处置完毕，且案涉机器设备保留所有权未经登记，其取回权事实已不可能实现，对其主张取回57台机器的诉讼请求不予支持，同时确认每台机器设备的价值为9733.75元，认定享有的货款债权为292842.50元、违约金债权为100000元，并据此于2023年3月28日作出（2022）苏1003民初248号民事判决书，判决确认牛某公司对达某公司享有货款债权292842.50元，违约金债权100000元，同时驳回牛某公司的其他诉讼请求。
2023年11月27日，牛某公司向管理人申报货款债权为292842.50元，违约金债权为100000元以及59台设备拍卖款为574291.25元，合计967133.75元享有优先受偿权。管理人经审查，认为货款债权为292842.50元，违约金债权100000元为普通债权，59台设备应为57台，拍卖款为554823.75元，因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未办理登记手续，不享有优先受偿权，应确认为普通债权。后牛某公司不认可管理人认定的债权性质，遂提起本案诉讼。
二审对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予以确认。
【裁判结果】
一审法院判决：驳回江苏牛某机械电子股份有限公司的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裁判理由】
一审法院认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一条规定“当事人可以在买卖合同中约定买受人未履行支付价款或者其他义务的，标的物的所有权属于出卖人。出卖人对标的物保留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同时，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原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买受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的期限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买受人管理人应当及时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该条第二款规定“买受人管理人无正当理由未及时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完毕其他义务，或者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给出卖人造成损害，出卖人依据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一条等规定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买受人已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或者第三人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的除外”。该条第三款规定“因本条第二款规定未能取回标的物，出卖人依法主张买受人继续支付价款、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因买受人未支付价款或者未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买受人管理人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导致出卖人损害产生的债务，出卖人主张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可见，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保留所有权买卖合同属于未履行完毕的合同，若管理人同意继续履行合同，则需及时履行支付价款等义务，其不履行相应义务的，出卖人有权主张取回权，未能取回标的物，则有权主张共益债务,言即在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未及时履行付款等义务的，保留所有权人主张权利时应先主张取回权而不能径行主张确认共益债务，只有当标的物无法取回时才能进一步主张确认共益债务，而共益债务确认的前提仍然是取回权的成立。本案中，管理人已将案涉标的物进行出售，出卖人事实上已经不能行使取回权，其依法可以主张确认共益债务，而共益债务的确认还需对取回权的成立与否作出认定。根据上述法律规定，出卖人有权在债务企业破产后主张取回权，但出卖人对标的物保留的所有权未经登记的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而牛某公司对设备保留所有权并未办理相关登记手续，此时由于债务人达某公司已经进入破产清算程序，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五十四条、第六十七条的相关规定，未登记的所有权是不得对抗破产债权人的，可见即使标的物存在，牛某公司主张取回权也是不能成立的，在标的物已被管理人出售的情形下，出卖人当然无法进一步主张确认共益债务。关于牛某公司主张适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条规定“债务人占有的他人财产被违法转让给第三人，依据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第三人已善意取得财产所有权，原权利人无法取回该财产的，人民法院应当按照以下规定处理：……（二）转让行为发生在破产申请受理后的，因管理人或者相关人员执行职务导致原权利人损害产生的债务，作为共益债务清偿。”可见，该条适用的前提仍系取回权能够成立，结合上述分析，牛某公司的取回权不能成立，故不能使用该条相关规定。至于牛某公司提供的参考案例，案例涉及的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均系发生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施行前，而本案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系发生在该法施行后，在法律适用上并不一致，故亦无法佐证其诉讼请求。
二审法院认为：本案二审争议焦点为：案涉57台机器设备货款554823.75元能否认定为共益债务。
《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一条第二款规定：“出卖人对标的物保留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善意第三人。”《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有关担保制度的解释》第六十七条规定：“在所有权保留买卖、融资租赁等合同中，出卖人、出租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的善意第三人的范围及其效力，参照本解释第五十四条的规定处理。”第五十四条规定：“动产抵押合同订立后未办理抵押登记，动产抵押权的效力按照下列情形分别处理：……（四）抵押人破产，抵押权人主张对抵押财产优先受偿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依据上述规定，在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中，出卖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不得对抗的善意第三人的范围及其效力参照该解释第五十四条的规定，而根据该解释第五十四条第四项的规定，债务人进入破产程序后，由于破产程序更强调债权人公平受偿，在出卖人的所有权未经登记公示的情况下，其不得对抗受到破产程序保护的债权人。具体到本案中，牛某公司与达某公司签订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在达某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因牛某公司主张的所有权未经登记，其不得对抗破产债权人，故只能以一般债权人身份在破产程序中获得清偿。
另外，牛某公司主张本案属于《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第四十二条第一项“因管理人或者债务人请求对方当事人履行双方均未履行完毕的合同所产生的债务”的情形，应认定为共益债务。本院认为，共益债务是指在破产程序开始后，为了全体债权人的共同利益及破产程序顺利进行而负担的债务。案涉机器于2021年12月20日即被达某公司抵押给案外人美某公司并办理了抵押登记，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问题的解释》第二十六条第二款“在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二条第一款第三项情形下，第三人依据民法典第三百一十一条的规定已经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出卖人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的规定，在案涉机器抵押给案外人且进行抵押登记时牛某公司要求行使取回权已然不能成立，因此，牛某公司对达某公司享有的是债权，且该债权形成于破产清算受理之前，依法不属于共益债务。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企业破产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三十七条第一款规定：“买受人破产，其管理人决定继续履行所有权保留买卖合同的，原买卖合同中约定的买受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的期限在破产申请受理时视为到期，买受人管理人应当及时向出卖人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其他义务”。该条第二款规定：“买受人管理人无正当理由未及时支付价款或者履行完毕其他义务，或者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给出卖人造成损害，出卖人依据民法典第六百四十一条等规定主张取回标的物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但是，买受人已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或者第三人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的除外”。该条第三款规定：“因本条第二款规定未能取回标的物，出卖人依法主张买受人继续支付价款、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承担相应赔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对因买受人未支付价款或者未履行完毕其他义务，以及买受人管理人将标的物出卖、出质或者作出其他不当处分导致出卖人损害产生的债务，出卖人主张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人民法院应予支持。”依据上述规定，适用取回权的前提是不存在买受人已支付标的物总价款百分之七十五以上或者第三人善意取得标的物所有权或者其他物权的情形。本案中，债务人在破产程序开始前已将案涉机器抵押给案外人并进行了抵押登记，进入破产程序后，该设备又被拍卖给善意第三人，不存在上述规定中取回权的适用情形，故对牛某公司要求进一步确认案涉货款作为共益债务清偿的诉讼请求，本院不予支持。
来源：民法研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