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应活学活用破产法

　　2015年6月，国务院发布《关于大力推进大众创业万众创新若干政策措施的意见》，各级政府亦连续推出系列配套措施。趁着这一东风，两年之后，该政策已遍地开花， 2017年3月李克强总理的政府工作报告指出，仅仅在过去的一年中，“大众创业、万众创新广泛开展，全年新登记企业增长24.5%，平均每天新增1.5万户，加上个体工商户等，各类市场主体每天新增4.5万户。”这当然是一个非常喜人的数据。我依稀看到千千万万的创业者们正仰望星空，脚踏实地，乘着政策的东风，跋涉在实现梦想的路上。

　　企业的发展壮大，仰赖于方方面面的因素，但最核心的因素，不排除良好的商机，更不能排除充足的资本。随着技术革新节奏的大大加快，新的商机会不断涌现；随着政策层面的松绑，创业者们的天地也会越来越大。但显而易见的事实也摆在这里，商机常有，但资本不常有，没有几个创业项目能够在个人积蓄的支撑下一本万利，绝大部分创业者们从一开始就需要融资，甚至一开始就不得不面临财务困境。我们应该理性地看到，创业史里不只有诗歌和远方，也并会每天都让你面朝大海春暖花开，并不是每一只猪都会乘风飞翔。在看得见的未来，创业者既会面临融资难，甚至也会因为融资问题而背上债务的重负。

　　这原本也是常态。人类社会不可能没有债务问题，市场经济亦鼓励适度负债。既然负债经营不可免，那么对于千千万万创业者来说，唯一能做的便是将之保持在适度的范围内，及时、合理地清理债务。合理的债务结构，能够让个人和企业都“花明天的钱，圆今天的梦”，当然会促进企业的良性发展；但负债经营也是双刃剑，不合理的债务结构，将会成为压垮创业者的最后一根稻草。在我看来，对于那些因创业失败而陷入财务困境的创业者来说，较之饮鸩止渴地高利贷融资，活学活用破产法，显得尤其弥足珍贵。对于那些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们，需要看到并充分发挥破产法的如下价值：

　　第一，破产法是最公平的债务清理机制，可以兼顾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我国《企业破产法》开宗明义规定，该法制定的目的是“为规范企业破产程序，公平清理债权债务，保护债权人和债务人的合法权益，维护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不同国家和地区的破产法，其规范固然各有千秋，但就其公平性来说，却很难找出比这破产债务清理机制更为公平的制度设计。这也是为什么破产法在世界范围内历经数百年的发展，已经成为法律全球化最大的公约数之一。对于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来说，认识到破产法的公平性，认识到破产法不光保护债权人，也保护诚实的债务人，可以使其在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时，合理地运用破产法提供的债权债务清理机制，摆脱债务的泥淖。

　　第二，破产法可以让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最体面地退出市场。失败是市场经济的一部分，对于创业者尤其如此。创业者既有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可能，也有更大的几率在市场经济的惊涛骇浪中粉身碎骨。国家工商总局在2013年曾发布《全国内资企业生存时间分析报告》，指出中国企业的平均寿命只有6年，接近70%的企业寿命不足5年，而这也与国际范围内的数据类似；在大众创业、万众创新的大潮中，企业的死亡率只会提高，不会降低，创业者们胸怀梦想，但对此残酷的现实也应有清醒的认识，未雨绸缪，活学活用破产法。最近的山东于欢案后，公众对于民间借贷中令人发指的暴力催收稍有耳闻，而避免自己重蹈苏银霞悲剧的唯一方式，就是该破产时就破产，而不是接着高利贷的毒奶饮鸩止渴。破产清算机制以国家强制力为保障，但同时又充分赋予当事人自主权，时时处处也体现出民主的精神与市场经济的匠心，可以让创业者用最体面的方式，及时合理地退出市场，避免在债务的泥潭中万劫不复。

　　第三，破产重整制度提供了行之有效的企业拯救机制。按照现代破产法发展的理念，破产法既是死亡法，更是重生法；既能够让无望拯救的企业合理地退出市场，也能够让有拯救价值的企业恢复生命，实现包括债权人、债务人在内社会利益的最大化。按照我国现行《企业破产法》的规定，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程序后，债务人或者债权人都可以向法院提出破产重整的申请，而且在破产重整期间，债务人向法院申请，在管理人的监督下自行管理财产和营业事务。对于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来说，重整程序既可以确保企业在自己的精心呵护下继续发展，免去创业项目花落别家的担忧，也能够通过合理的重整计划，解决到期债务不能清偿的难题。

　　当然，破产法的制度设计，远非公平地清理债权债务、体面地退出市场、有效地拯救企业这三者所能尽述。这三点只是破产法价值最基本的特征。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们只有活学活用，才会发现并巧加使用破产法提供的更多“葵花宝典”。

　　也许会有读者担心，诚实但不幸的创业者活学活用破产法，会不会导致创业者滥用破产法而实现其逃废债的目的？在我看来，这种担心完全是多余的。说其“诚实但不幸”，我已假定这些失败的创业者并非出于主观恶意，而对于这类商事主体，世界范围内的破产法都越来越宽容。而对于那些试图借助破产而恶意逃废债的创业者来说，我国《刑法》已通过“虚假破产罪”堵死了滥用破产的通道：“公司、企业通过隐匿财产、承担虚构的债务或者以其他方法转移、处分财产，实施虚假破产，严重损害债权人或者其他人利益的，对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二万元以上二十万元以下罚金。”我相信，在合理使用破产机制跟虚假破产之间，雄心勃勃的创业者们一定会做出最合法、最有利于自己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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