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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司法|王静焦明明:拒不履行清算义务的清算义务人及其责任确定

作者: 时间:2018-10-11 阅读次数:58 次 来自:人民司法·案例

作者简介:王静,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清算与破产庭庭长;焦明明,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清算与破产庭法官助理。

原文出处:《人民司法·案例》2018年第26期。感谢作者授权中国破产法论坛微信公众号推送。

 

拒不履行清算义务的清算义务人及其责任确定

王静  焦明明

 

  【裁判要旨】

  有限责任公司解散事由出现后,公司股东未履行清算义务,在公司进入破产清算程序后,拒不移交财产、印章、财务清册及账簿等资料的,人民法院可以对责任人处以罚款,并在终结裁定中告知债权人依法追究清算义务人相关责任。

  【案情】

  申请人:南京华浦高科建材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华浦公司)。

  被申请人:江苏卓典建筑技术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卓典公司)。

  卓典公司于2010年9月2日在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设立登记,注册资本为500万元,公司股东为彭胜军、朱洁艳。2015年1月22日卓典公司形成股东会决议一份,载明因公司经营不善原因,申请注销公司;公司成立清算组,清算组成员:彭胜军、朱洁艳,清算组负责人:彭胜军;该公司注销决定登报公告,并告知公司债权债务人。2015年1月28日,江苏省工商行政管理局出具公司备案通知书,载明卓典公司清算组成员事项已在该局备案。后该公司并未组织自行清算。2016年8月16日,债权人华浦公司以卓典公司不能清偿到期债务并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为由,向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申请对卓典公司进行破产清算。

  江苏省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经审查后,于2016年10月19日裁定受理了卓典公司破产清算一案,并于同日指定了管理人。案件受理后,在法院和管理人多次通知、释明的情况下,卓典公司股东及法定代表人彭胜军拒不向法院提交卓典公司的财产状况说明、债务清册、债权清册等,亦拒不向管理人移交财产、印章和账簿、文书等资料。后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组织召开听证会,于2016年12月29日作出(2016)苏01司惩1号民事决定书,对彭胜军罚款6万元。

  【审判】

  根据管理人查明的情况,截至2017年2月27日,卓典公司确认到期普通债权为1025022.83元,无财产可供清偿。因卓典公司已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明显缺乏清偿能力,故管理人请求法院宣告卓典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同时请求明确卓典公司清算义务人彭胜军、朱洁艳对卓典公司的债务承担责任。

  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认为:经卓典公司管理人调查,卓典公司无财产可清偿破产费用、无财产向债权人分配,管理人申请卓典公司破产并终结破产程序,符合法律规定。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第二款的规定,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怠于履行义务,导致公司主要财产、账册、重要文件等灭失,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上述情形系实际控制人原因造成,债权人主张实际控制人对公司债务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依法予以支持。卓典公司清算义务人拒不向管理人移交公司财产、账册、重要文件,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卓典公司债权人可依据上述规定,另行要求卓典公司的股东、实际控制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其债务承担相应责任。南京市中级人民法院于2017年3月20日裁定宣告卓典公司破产并终结卓典公司破产程序。

  【评析】

  一、清算程序中的民事责任

  清算程序是在全面掌握债务人财产和负债情况的基础上,对债务人既有债权债务关系、财产状况进行全面清理,并使其法人人格归于消灭的程序

(1)。在清算程序中,清算义务人应依法履行清算义务,并在违反清算义务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从责任性质和责任承担角度看,清算程序中的民事责任可以分为三种:

  1.组织清算责任。即公司股东承担的对已经解散的公司应当承担的组织清算人进行清算的责任(2)。公司法第183条明确规定,公司发生解散事由后,应当在解散事由出现之日起十五日内成立清算组,开始清算。逾期不成立清算组进行清算的,债权人可以申请人民法院指定有关人员组成清算组进行清算。组织清算义务是公司股东的法定义务,在公司股东违反该义务时,其所承担的组织清算义务转化为组织清算责任,并在一定事由出现时承担赔偿责任或清偿责任。

  2.赔偿责任。是指清算义务人因怠于履行或不履行清算义务或在清算过程中实施损害行为,导致公司资产贬值、毁损、灭失,给公司股东、债权人造成经济损失而予以赔偿的责任。(3)

  3.清偿责任。是指清算义务人因怠于履行或不履行清算义务,导致公司无法进行清算,债权人可要求对其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4)

  从构成要件上看,赔偿责任与清偿责任均属于侵害债权的责任。具体来说,清算义务人怠于履行或不履行清算义务,在主观上存在过错,其行为导致清算程序出现瑕疵或者无法清算,使公司可供清偿财产出现减损,客观上导致了公司债权人、其他股东利益的受损,这些符合侵权责任的法理规则。虽然我国侵权法并未将债权作为侵权行为的对象予以规定,但司法实务中多认为不当履行清算义务给相关主体造成的损害应定性为侵权行为,所承担的法律责任为侵权责任(5)。但两者也有不同之处。一是损害程度不同。赔偿责任系清算程序出现瑕疵,通过救济途径(如公司账册、账簿等资料恢复,调取银行对账单等方式)可以保证清算程序的进行,此时债权人的损失可以量化。而清偿责任要求清算程序的瑕疵达到无法进行清算的损害后果,如主要会计账簿或者交易文件灭失,导致无法查明公司财产状况及债权债务关系,无法衡量清算义务人的行为对公司财产造成的损失,进而导致清算程序无法进行。二是责任范围不同。赔偿责任下清算义务人承担的是补充责任,责任范围在所造成的损失范围内,即先以债务人的财产进行清偿,不能清偿部分认定为债权人的损失,由清算义务人予以赔偿。清偿责任下要求清算义务人承担无限连带责任,债权人既可以向债务人主张债权,也可以向清算义务人主张损失赔偿。

  本案中,卓典公司股东彭胜军等人在公司出现清算事由后未组织清算,拒不移交公司财产、账簿等资料,导致清算程序出现瑕疵,给债权人造成了损失,同时其拒不履行法定义务的行为已经导致公司清算程序无法进行。此时债权人既可以主张其对造成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亦可主张其对公司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二、清算义务人的确定

  清算义务人,是指基于其与公司之间存在特定的法律关系而在公司解散时对公司负有依法组织清算义务,并在公司未及时清算给相关权利人造成损害时依法承担相应责任的民事主体(6)。关于清算义务人的范围,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二款规定为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或者决策机构的成员,公司法第一百八十三条规定为有限责任公司的股东和股份有限公司的董事、控股股东,同时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进一步明确实际控制人也可以是清算义务人。虽然民法总则进行了规定,但在清算程序中目前应当按照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二确定清算义务人的范围。

  首先,我国实行民商合一的立法体例,民法总则与公司法属于一般法与特别法的关系,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二款是对所有类型法人的清算义务人适用民事责任的条款,而公司法作为商事特别法,对于清算义务人适用民事责任条款的规定仅限于有限责任公司和股份有限责任公司两种法人,按照“特别法优于一般法”的法律适用理论,应当按照公司法及其司法解释确定清算义务人的责任。

  其次,根据“新法优于旧法”的适用原则,在同一问题上,作为“新法”的民法总则应当优于公司法适用,但这一原则亦有例外。民法总则第七十条第二款规定:“法人的董事、理事等执行机构或者决策机构的成员为清算义务人。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对该款规定,应当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对于清算义务人的一般性规定,第二部分是民法总则明文允许特别法对于特定类型法人的清算义务人另作规定,而公司法及司法解释二对于清算义务人的规定即属于“法律、行政法规另有规定的,依照其规定”的范畴,虽然公司法的规定属于旧法,但与新法并不冲突,应予适用。

  三、清偿责任的表述方式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以下简称《纪要》)第二十九条规定,债权人申请强制清算,人民法院以无法清算或者无法全面清算为由裁定终结强制清算程序的,应当在终结裁定中载明,债权人可以另行依据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十八条的规定,要求被申请人的股东、董事、实际控制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其债务承担偿还责任(7)。该规定虽明确了人民法院应当在终结裁定中载明债权人有权要求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但在裁定中以何种形式、在哪个部分表述并未明确,在最高人民法院《人民法院破产程序法律文书样式(试行)》《人民法院民事裁判文书制作规范》《民事诉讼文书样式》中也未有相应的文书样式。

  从各地司法实践来看,主要有两种方式:一是在裁定文书的理由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如有的法院在裁定理由中载明“本院认为:因未能接收到被申请人xx公司的任何财产、账册及重要文件,被申请人部分人员下落不明,本院无法对该被申请人实施强制清算行为,依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公司强制清算案件工作座谈会纪要》第二十八条、第二十九条的规定,本案强制清算程序应予终结,申请人xx可以向控股股东等实际控制公司的主体主张有关权利。”(8)同时在裁定文书主文部分仅裁定终结清算程序。二是在终结裁定的主文部分既裁定终结清算程序,又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如有的法院在裁定文书主文部分载明“裁定如下:一、终结被申请人xx公司的强制清算程序。二、申请人xx可以另行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若干问题的规定(二)第十八条的规定,要求被申请人股东、董事、实际控制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其债务承担偿还责任。”(9)我们倾向于第一种方式。

  首先,无论采用哪种方式,根据《纪要》规定,债权人对于清算义务人的权利主张都需“另行”诉讼来实现,而非在清算程序中解决。一方面,债权人在清算程序终结后是否进一步追究清算义务人、实际控制人的侵权责任,应当由其自行决定,人民法院不应在清算案件中一并处理。(10)另一方面,清算程序与清偿责任的诉讼程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法律程序。清算程序是对债权人与债务人间的债权债务关系进行清理并使债务人法人人格消灭的程序,清偿责任的诉讼程序是处理债权人与清算义务人间关系的程序。清偿责任作为一种侵权责任,需要在诉讼程序中由债权人与清算义务人在充分主张事实及提供证据并对案件事实证据充分发表意见的基础上,综合行为的违法性认定、损害事实存在与否、因果关系、主观过错等要件予以认定,这是清算程序本身所无法实现的。清算程序中,法院仅确认清算义务人存在未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通过告知方式保障债权人认知自己的权利救治途径。

  其次,在裁定主文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存在逻辑悖论。裁判主文是人民法院对于案件处理的结论性意见,其功能在于确定和分配当事人的权利义务。在裁定主文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对于权利人的清偿责任,意味着权利人可直接依裁定申请执行,无需“另行”诉讼来实现权利,这有悖《纪要》规定,另一方面由于裁定未明确清偿责任的具体内容,并不具有可执行性,权利人仍需“另行”诉讼。同时,依既判力理论,前诉生效判决的主文所确定的内容,原则上后诉的当事人已不得提出相反或不符的主张,法院也不能将此内容再次作为审理对象,亦不可作出与其相反或不符的判决,只能以此作为当然或不可变的前提进行审理并作出裁判。(11)此时即使清算义务人对清偿责任的承担有异议,其也不得主张相反的内容,法院也不得作出清算义务人不承担清偿责任的认定。如前所述,清算程序处理债务人与债权人间的权利义务关系,仅告知债权人可以向清算义务人主张权利,其并不解决清算义务人承担清偿责任的问题。如在裁定主文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既不能保障清算义务人的权利,也是对清算程序的“强人所难”。

最后,在终结裁定的理由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具有可行性。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民事诉讼证据的若干规定》第9条、《关于适用<中华人民共和国民事诉讼法>的解释》第93条的规定,“已为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属于当事人无须举证的范围。对此,通说认为,已为法院发生法律效力的裁判所确认的事实(被称为已确认事实)具有预决效力,在后诉中对前诉裁判所确认的事实适用法律上的事实推定,可以起到相对免证的效果。(12)亦即已确认事实具有免除后诉当事人举证责任的效果,在后诉当事人有相反证据足以推翻的情况下,法院可以迳行作出与前诉裁判不同的认定,无需通过再审程序变更前诉判决。因而,在终结裁定的理由部分明确清算义务人的清偿责任,可以使该事实在后诉中具有免证效果,债权人在后诉中无需就清算义务人未履行清算义务的事实再行举证,这既可以有效减轻债权人的证明负担,提高诉讼效率,如果清算义务人对债权人的主张有异议,可以提出相反主张,也不影响清算义务人诉讼权利的行使。

 

注释

[1]广义上的清算程序包括企业破产法上的破产清算程序和公司法上的强制清算程序,两者在具体程序操作上具有相似性,本文不作区分。

[2]刘敏:《公司解散清算制度》,北京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245页。

[3]详见《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1款、第19条、第22条。

[4]详见《公司法司法解释二》第18条第2款。同时《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债权人对人员下落不明或者财产状况不清的债务人申请破产清算案件如何处理的批复》明确债务人行为导致无法清算或者造成损失,有关权利人起诉请求其承担相应民事责任的,人民法院应依法予以支持。该规定包含了赔偿责任(即造成损失)与清偿责任(导致无法清算)两种。

[5]徐越峰、司伟:“清算义务人的清算赔偿责任——上海一中院判决存亮公司诉蒋志东等买卖合同纠纷案”,《人民法院报》2010年10月21日。

[6]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三)、清算纪要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第583页。

[7]需要说明的是,该纪要系对强制清算案件的规定。但破产清算与强制清算在具体程序操作上具有相似性,且在最高人民法院《关于正确审理企业破产案件为维护市场经济秩序提供司法保障若干问题的意见》中也明确“人民法院在审理债务人人员下落不明或财产状况不清的破产案件时,……债务人仍不向人民法院提交有关材料或者不提交全部材料,影响清算顺利进行的,人民法院就现有财产对已知债权进行公平清偿并裁定终结清算程序后,应当告知债权人可以另行提起诉讼要求有责任的有限责任公司股东、股份有限公司董事、控股股东,以及实际控制人等清算义务人对债务人的债务承担清偿责任。”故在破产清算案件中,人民法院在终结裁定中载明债权人要求清算义务人对其债务承担清偿责任并无问题。

[8]参见福建省福州市晋安区人民法院(2016)闽0111民算1号、浙江省衢州市柯城区人民法院(2017)浙0802强清1号。

[9]参见广东省深圳市福田区人民法院(2014)深福法民二清算(字)第8号、江苏省靖江市人民法院(2016)苏1282民算1号。

[10]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二庭:《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公司法司法解释(三)、清算纪要理解与适用》,人民法院出版社,第582页。

[11]王亚新、陈晓彤:《前诉裁判对后诉的影响——<民诉法解释>第93条和第247条解析》,《华东政法大学学报》2015年第6期。

[12]江伟,常廷彬:《论已确认事实的预决力》,《中国法学》2008年第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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