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琳：破产法的艳阳如何普照农村大地？

　　作者简介：谢琳，北京市环中律师事务所，中国政法大学诉讼法硕士，德国汉堡大学欧盟国际法硕士，湘潭大学法学学士。主要工作领域为WTO争端解决、贸易救济和破产法。

夏红兄，

　　展信佳！

　　2月8日在破产法快讯中看到您《让破产法的艳阳普照农村大地》让我很受鼓舞与启发，关于“农村”和“破产法”我分别有一个关注的题目，在拜读您的大作之前并没有将二者联系在一起思考的勇气与灵气。

　　关于农村，其实是愉快地背负着一个调查分析任务。2014年工作之余旁听了李晓教授讲授的《中国经济发展史》课程，课程作业却是拖延到现在都还未提交。李晓教授当时布置的作业是阅读毛主席《寻乌调查》，然后写一篇2000至3000字的小论文。他提示学生们要看作者的态度，看他怎样做事情的。该文是毛主席于1930年5月所作的农村经济调查报告，从政治区划、交通运输和商业状况、土地关系和土地革命五个角度详细地介绍了江西省寻乌县的经济情况。这样的研究让人非常震撼，如果能够得以更新就更好了。因此我一直想模仿该文中的研究方法对当前的农村进行一个相应的研究。

　　关于破产法，我一直在思考为什么中国仍未建立个人破产制度。2011年导师李曙光教授给中欧法学院硕士讲授破产法的课堂上我就问到了这个问题。2013年参与翻译您主编的《外国学者论中国法?破产法》一书，其中娜塔莉?马丁的《历史与文化在破产和破产制度发展中的作用：法律移植的危险》一文启发我从文化角度深入。该文提到了从美国引进破产制度给日本当地文化的冲击，提示一定要意识到移植破产法律制度并不是植入没有文化积累的社会中。

　　两个看似平行互不相干的题目经您的文章一点拨，发现有很多值得思考的交叉点。因为中国文化的特色还是根植于农村。破产法要得以发展、个人破产制度要得以确立必须要重视中国的农村，面对在中国农村中可能遇到的困难。计划中的调查还没有实施，在这里想先跟您分享几个可能与破产法相关的事情。这些事情或许只是个例，却因其真实性让我无法忘记。

　　第一个事情关于农村企业。过年回到先生老家，山东无棣县的一个村庄。在家务农的亲戚一般都会同时找一个工厂干活，比如皮革工厂、化学工厂等。讨论到这些企业的待遇是否好时，一个重要的得分点就是拖欠的工资是否久。过年的时候工资发到6月份就很不错了。破产法理应可以起到保护作用：企业无法清偿到期债权，可以依法申请破产；但是并没有人这么做，因为可能会丢掉这份工作。

　　第二个事情关于农民的家族观念。大年三十，我跟着媳妇们团、先生跟着弟兄们团、公公婆婆跟着自己的团分别去村里族人各家拜访。不用提什么礼品，就是相互串门，表示都是一个家族的人。大年初一上坟祭祖，很多在外居住的人也都回来。贾平凹一本小说里好像有说到某个城市里往上数不超过三代的人都是农民。考虑到中国几千年重农历史，每个中国人往上数可能都可以找到农民的影子。现在虽然很多农民转身进了城市，但是农民观念还是根植于心，特别是家族观念。这种家庭观念就是当一家有需要有困难的时候其他人都会要伸出援助之手吧。也就是说一个农民如果有需要，他的亲戚都会帮忙，有一个破产的亲戚对于爱面子的中国人来说也是个打击。如果一个农民真的要申请破产，那可能代表他的整个家族经济都不宽裕。家族互助观念在文化上提高了中国个人破产法实施的门槛：自己还不了钱可能还不会申请破产，如果借都借不了，那可能就不得不申请破产了。

　　第三个事情关于农业。光靠种地似乎已经无法满足正常生活需求，单独依靠农业种植的农民无法摆脱贫穷的烙印，无需其他意外事件，就可能已经满足申请破产的门槛。前面提到了拖欠工资的企业也不是那么容易进去。很多人还是依靠农业生活。但是农产品可以带来的收入却十分微薄。无棣县的农村主要种植棉花，16年13亩地种植棉花，不扣除成本的收入也就是一万左右。而这已经需要非常大的劳动量。在依靠农业无法克服贫穷的情况下，破产法好像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以前欠了债，通过申请破产保护免责了，但是新的生活也还是离不开债务，喝点农药就成了绝望者解脱的捷径。

　　通过上面几个事情总结一下破产法在中国农村实施的最大困难好像是贫穷，然后是观念。

　　一说到贫穷，可能有点职业病的缘故一下就想到了贸易救济——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中国加入WTO之后，农业也面临着世界竞争，实质上就是小农经济对抗种植园经济。中国已经成为美国等国的主要农产品出口国。在这样的情形下，运用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等合法手段维护合法利益就显得非常重要了。但是由于疆土辽阔、农民分散、统计困难等原因，运用贸易救济措施并不容易。因而自从1997年中国第一起反倾销案至今，对抗外国农产品输华的贸易救济案件非常少，不过最近有了改观。例如，2016年9月22日中国商务部对进口食粮进行保障措施立案调查。又例如商务部于2017年1月11日公布对原产于美国的进口干玉米酒糟反倾销及反补贴调查最终裁定，决定自2017年1月12日起，对上述产品征收反倾销税及反补贴税。这两个案子都准备了多年。干玉米酒糟案曾于2010年提起过，但被终止。15年再提起才得以成功。

　　我国发起的关于农产品的贸易救济案件一般都是由协会或企业提起，例如中国酒业协会申请了干玉米酒糟案和葡萄酒案，中国畜牧业协会提起了白羽肉鸡案，内蒙古奈伦农业科技股份有限公司、黑龙江沃华马铃薯制品股份有限公司、大兴安岭丽雪精淀粉公司、青海威思顿生物工程有限公司、内蒙古科鑫源食品集团、甘肃兴达淀粉工业有限责任公司和云南昭阳威力淀粉有限公司提起了马铃薯淀粉案。而即使是协会所提起的案件也多需要基于企业的数据进行统计分析，基于单个农民进行汇总分析非常困难。而美国的协会对于保护他们自己的农业也起着很大的作用。对美国干玉米酒糟征收反倾销反补贴税后，美国可再生燃料协会和美国谷物协会等就给新总统特朗普写信求关注了。

　　说着说着好像就说远了，从给您写信，居然说到美国协会给特朗普写信了。有的问题是破产法的问题，好像也是其他法的问题，例如如何保护农民；有的问题是农村的问题，好像也是城市的问题，例如前面所提到的观念，根植于农村的观念也以不同形式影响着居住在城市里的人。

　　粗浅感受落笔仓促，烦请师兄批评指正。感谢您组织编写《信札中的破产法》，给了大家说一说的机会。愿您万事如意！愿破产法的艳阳普照农村大地，愿问题都得到解决，愿农民富起来！

谢琳

2017年2月14日于北京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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