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杜艳芝：个人破产管理业务初体验

    2021年7月19日，广东省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公告“裁定批准梁文锦重整计划，并终结梁文锦个人破产重整案件”。该公告标志着深圳中院依照2021年3月1日起实施的《深圳经济特区个人破产条例》（以下简称“个破条例”）后国内首宗个人破产案件审结。

    我们有幸采访到了中国内地个人破产第一案的管理人负责人杜艳芝律师。杜艳芝、刘胜军、杜曦、纪少燕等律师组成的破产团队，以近三个月的不懈努力，依法办结了中国内地个人破产第一案。

国内首例个人破产案件的破产管理人负责人、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合伙人、深圳破产管理人协会副会长。

1988年毕业于华南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系，获硕士学位，之后参加法律专业的自学学习，于1992年以优异成绩考取律师资格，1994年开始执业。1995年时，报名参加了全国中级法院成立的第一个破产庭组织的破产律师培训班，从此与“破人、破事、破法”为伍。

执业以来，带领团队办理了诸多在深圳乃至全国有一定影响的重整、破产清算、强制清算案件，包括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一例运用“执转破”实现企业重整自救的水指公司重整案、国家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和传承单位的安琪公司重整案、深圳第一例高尔夫俱乐部强制清算案、深圳第一例采用股权拍卖式重整的南岭玩具公司重整案、全国及深圳首例个人破产重整案等。承办案件先后被深圳市中级人民法院和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列入破产审判典型案件，并被人民法院报、晶报、凤凰新闻等媒体报道。

您参与了国内首例个人破产重整案件，作为管理人负责人，能否谈谈办理的背景？

答：梁文锦一案是由我执业的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担任管理人，我是管理人负责人，我们是一个团队在做这个案件，我另外几个同事都作为主办律师、协办律师接受了多家媒体的采访。

按照个破条例的规定，个人破产的管理人指定是由市破产事务管理署提议人选，由人民法院出具《管理人指定决定书》的。市破产事务管理署在2021年3月1日才挂牌，个破实施后，申请人挺多，在这种情况下，破产管理署筚路蓝缕，只好参考企业破产制度和深圳中院原有的管理人名册，由深圳中院与市破产管理署商量确定人选。

广东经天律师事务所是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破产案件管理人名册中的机构管理人之一，从1996年担任企业破产管理人以来已从事破产业务25年，我个人是在1994年开始从事破产业务。这次被选中作为个破第一案管理人负责人，也有压力，不敢辜负信任，一直尽力而为。

您认为首例个人破产案件的争议焦点是？您在处理该案件过程中的主要阻力是什么？？

答：个破案件的争议焦点跟一般的破产案件是一样的，都是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利益冲突问题，尤其梁文锦选择的个人破产重整程序，还多少钱，免多少债，减多少责，是由债权人和债务人协商博弈，正因此，管理人可以发挥极大作用，通过细致的调查工作，让双方取得对称信息，作出抉择。

这个案件所遇到的阻力主要还是来自于相关主体对个人破产制度的不理解，以及对个人破产在制度可能引起逃废债的担忧。

具体来说，我们有一些债权人不及时申报债权，态度比较消极，影响管理人及时开展工作，无端增加一些工作量；也有对重整计划草案投出发对票的金融机构债权人。其实在个破条例制定过程中，就有来自于方方面面的不同声音，甚至包括律师，认为个破就是逃废债的制度，有银行人士上门找到我提出这样的隐忧。我个人认为这都是正常的，每个人的经历和理解以及地位、角度不同，我个人认为个破第一案很好地解答了很多异见，回答了一些疑问。

您认为处理个人破产案件与处理传统破产案件的最大不同是？这对律师提出了什么样的新要求？

答：处理个人破产案件跟传统的企业破产案件还是有一些不同。因为企业破产案件，债务人主体是拟制法人，个人的喜怒哀乐情绪会被法人阻隔，管理人能感受到的情绪会少一点。个人则不然，这其中有很多的个人感情因素，管理人很难不完全受影响。在接受梁文锦案件采访过程中，我有时候会情绪激动，这与对律师的理性要求不匹配。另外，自然人还有亲朋戚友，有些关系需要管理人去参与协调处理。

我一直以来都认为，个人破产比企业破产更难做，除了人的七情六欲体现其中，还有就是个人破产除了涉及商法关系，还有很多民事法律关系需要处理，分家析产，离婚结婚，遗产继承，等等；无账可查，增加了财产调查难度；作为破冰制度，还有很多新的问题需要在实践中摸索解决。

因此，对于个人破产律师来说，需要更好的情绪管理，更全面的专业知识，更加需要钻研业务的态度，并且要接受无法获得与工作量和工作复杂程度相匹配的报酬，需要一定的付出精神。

您负责的个破业务走在国内最前沿，能否谈谈您对于个人破产制度的理解？

答：2020年5月18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新时代加快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的意见”，其中提到推动个人破产立法；深圳市政府在发布的《2020年优化营商环境改革重点任务清单》中，将开展个人破产制度试点、推动尽快开展个人破产条例地方立法作为一项重点。这体现了现实对个人破产制度的迫切需求。

我负责的梁文锦一案，在2021年5月13日到深圳破产法庭见到债务人梁先生时，他首先向管理人说的是，向中院提出破产申请后，他和太太压力小多了，全程所表现出配合态度超出了预计，5月25日上门进行现场调查时，他的第一句话就是：“没有政府条例，生活真的很糟糕”，说法院受理了案件之后，只有一家债权人给过他电话，没有了催债电话，他妻子身体明显好转，家庭气氛好了，他现在就是一心一意认真工作、还债，培养好两个孩子。

改革开放走到今天，作为市场经济小宪法之称的破产法律确实不能再是半部破产法的缺憾。从深圳来说，有329.8多万户的个体商户，还有大量的微商、电商、自由职业者等，这么庞大的商事个体参与市场经济活动，需要有一个出口，有一个退出机制。这是市场的现实需求，也是深圳的客观条件。

另外，深圳作为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先行示范区，具有先行先试，为国家的立法探索和积累经验的使命和责任，深圳要打造高质量发展高地、法治城市示范，建成现代化国际化创新型城市、具有全球影响力的创新创业创意之都，成为竞争力、创新力、影响力卓著的全球标杆城市，深圳在大湾区的定位是科创中心，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城市胸怀和气度，才可能不同凡响。

梁案非常突出的体现了个人破产制度的立法目的，他是完全符合立法总体思路中提到的引导市场主体有序退出，激励个人市场主体创业创新，救济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防止恶意逃废债的立法目的。梁是一名技术人员，2018年辞职后与朋友创业，原研发设计了一款蓝牙耳机产品，但因为不懂市场运营，没有客户资源，后来重新改善产品又遇到疫情，于是投入增加研发防疫产品额温枪，结果还是遇到没有找到销售渠道，公司亏损，没有资金继续运营。在此期间向13家网贷公司和信用卡借贷了约75万元。公司关闭后，重新找工作，现在在公司上班。梁案是一个破产重整案件，他因为具有技术特长，属于典型的有着未来可期收入的债务人，因此法院在听证后，引导他采用申请重整的方式进入破产程序，突出体现了用规范的个人破产程序，通过科学合理的制度设计，依法清理债权债务关系的个人破产制度优势，有效激励个人市场主体创业创新。梁文锦申请豁免的财产为三部分：第一部分为家庭一个月需支出的费用（含房租水电费、家庭伙食费、小孩生活费、梁文锦夫妻两人生活费）7700元，第二部分为梁文锦医疗费用4万元，第三部分是生活、工作和小孩学习需保留的必需品（预估值17097元）。以夫妻共担为原则按照36个月计算，申请豁免的财产额为167148.5元。

个人破产制度同时对债权人是更好的保护，破产法程序部分应属于公法性质，用以解决债权人和债务人之间的问题，因此，应该公平地保护债权人。在没有个人破产制度前，债权人的追债方式是不停的电话骚扰，盲目追债，实际债权人也并不能掌握债务人真正的财产和还款能力，如果不通过破产制度，债权人受偿和公平受偿则难以实现。同时，个人破产制度让债权人面对债务人破产风险，提高风险防范意识，更好地保护自身权益。

我的理解是个人破产制度是现实需要，是经济发展的必然，是对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的救助，对债权人的公平保护，是减小社会风险、稳定经济和社会秩序的必要制度。

您对于个人破产制度的展望？

答：无论企业和个人，破产都不是一件好事，但是就像人的生命是有限的一样，个人和企业的经营都是有期限的，从这个角度说，个人破产是一个事实状态，问题在于是否需要一个法律制度去解决。

我们从梁文锦案件看得很清楚，经济发展到今天，个人破产制度无论你是不是喜欢，是不是欢迎，是不是认可，都已经是别无选择了。个人破产制度为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提供了一种可期待、可信赖的保障，对于恶意逃债或者实施破产欺诈的债务人，通过法律手段加以预防和惩治，并且深圳个人破产条例首次规定了政府破产事务管理部门，对破产制度的完善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因此对这一制度为未来解决市场主体退出，促进个人创业创新，促进社会的稳定和谐是有意义的制度，因此未来一定是乐观的。但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  

业内非常关心梁案的相关细节，您在处理个破案件过程中有什么有趣或特别的故事吗？

答：个人破产还不像企业破产，债务人主体是存续存活的，因此非常需要有一抹亮色，毕竟债务人以及其家人都还要继续生活，因此我个人一直非常希望在破产中多一点豁达，真的做到“死如秋叶之静美”。

但是在梁文锦案件中真的没有发生趣事，反而是他和家庭的极度困顿让人不胜唏嘘。即便是反对个人破产制度的人，在听完他的个人陈述后，都会滋生同情，转变观点。因此，虽然梁文锦案件没有趣事可言，但是让很多人看到了个人破产制度对于救助像梁先生一样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的积极作用。梁文锦一案结果确实让人欣慰，案件办结后，梁文锦及其家人的精神面貌都有很大的改变，破产制度给了他和家人对于未来的期望，所以虽无趣事，但却是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