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家专访：一个“巫师”的自白——僵尸企业研究系列之三
作者：何帆 朱鹤 时间：2016-02-04 阅读次数：1748 次 来自：财智研究微信号
文 | 何帆，朱鹤
在前面两篇报告中，我们主要介绍了如何识别出僵尸企业，以及僵尸企业究竟有哪些危害。同时，我们也已经提到，僵尸企业大多靠银行的贷款活下来的。按照牛津大辞典的解释，zombie这个单词来源于西非刚果的方言，意思是“被某种巫术复活的尸体”。既然是银行对这些企业施展了“巫术”，让这些企业活了下来变成了僵尸企业，那银行就应该被称为“巫师”。
那么，作为一名巫师，银行为什么要对这些企业施展“巫术”，让他们一直活下去？在施法之前，银行知道这些企业的真实情况吗？究竟是企业骗了银行，还是银行故意为之？带着这些问题，财智研究专门对巫师协会的一位资深会员进行了独家专访，以下是采访实录。
Q&A
财智研究
最近关于僵尸企业的话题挺火。其实，圈内人都知道，这些所谓的僵尸企业之所以能活下来，主要还是靠您的贷款。有人把这种起死回生称为“巫术”，您自然也就是巫师了。我想问您的第一个问题是，在放贷前，银行知道这些企业的经营状况吗？
“巫师”
关于企业的真实情况，银行有完善的企业征信记录，我们对每一家企业的经营状况、财务状况都很清楚。所以，应该说大部分情况下我们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财智研究
那您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帮这些企业呢？
“巫师”
帮他们也是帮我们自己啊！
财智研究
你的回答我不是很理解，能再说的具体一点吗？从账面上来看，这些企业确实出了问题，有的盈利下滑的很明显，还有的甚至已经资不抵债了。给这样的企业的继续放贷，您不怕收不回来吗？
“巫师”
首先，你得知道，企业的账跟银行的帐是连着的。银行给企业的贷款是企业的负债，但同时也是银行的资产。假如我们之前给一家企业发了一笔贷款，一旦这家企业出了问题，那就意味着这家企业的还款能力出了问题，之前给这家企业的贷款就要被当成不良贷款。按照规定，每一笔不良贷款都需要银行拿出一部分钱作为风险准备金，而且这笔钱只能从银行自己的腰包里出。这样一来，银行的自有资本就会减少，资本充足率就会下降。有时候，一笔严重的不良贷款就有可能把银行整个季度利润给吞掉。再大一些的不良贷款，搞不好直接就把银行拖垮了。
所以银行很怕不良贷款。在企业刚遇到困难的时候，银行可能会更愿意给企业提供一笔资金，指望输了血，企业就能痊愈，或者，至少能保住命。根据银监会的规定，银行贷款可以分为五类：正常、关注、次级、可疑和损失。一般来说，只要企业能正常还本付息，这笔贷款就算是正常贷款。如果企业出现财务波动，银行会把它列为关注类，但还不算不良贷款。所以，你所说的巫术，不过是银行看到企业到了悬崖边上，伸手“拉兄弟一把”。帮兄弟也就是帮自己，要是银行真的放任不管，最终可能会和企业同归于尽。
还有一种情况银行也会帮助困难企业，那就是银行客户之间的关联度比较高。【注1】现代社会中，企业之间的交易越来越多地会用到商业信用，通俗的说就是先交货后付款。假如某银行有A，B，C三个客户企业，这三个企业之间有很多的业务往来。如果A因为某些原因出现了经营困难，就有可能还不上欠B或C的货款，那B或C也会受到牵连。为了避免在客户之间出现连锁反应，银行就会给A提供帮助，通常的做法是给A提供低息贷款。在中国，还有一种关联模式，那就是企业之间会有联保互保的情况。如果A，B，C在向银行申请贷款时，互相为其他两方提供担保，那么在额度较大的情况下，其中一方倒闭就意味着三家同时倒闭。这时候，银行也就不得不选择救助困难企业。
财智研究
但无论怎么说，该有的损失迟早要有啊。这么滚雪球式的放贷，不是把损失越做越大吗？
“巫师”
某些情况下，这个雪球已经滚得很大了。对于某些银行的地区分行来说，那些地区性大企业一旦垮掉，就会连累整个分行。就好比你摔个跟头比较疼，但要是从10楼摔下去就不是疼不疼的问题了。所以，只能是先扛着，等待出现其他的转机。
财智研究
听你这么一说，银行很担心大客户出了问题，把自己拖下水，所以才不得不提供援手。那么，如果是中小企业遇到了经营困难，而且这笔贷款损失可以承受的话，银行是不是会选择停止提供贷款，任凭这些中小企业垮掉？
“巫师”
肯定不是的。首先得澄清一下，银行并不是不愿意给中小企业贷款。实际情况是，放贷给中小企业往往要承担很大的风险，这种风险已经超过了银行的可承受范围。而且，中小企业往往不能提供良好的抵押品，有时候根本就没有抵押品。这种情况下，银行确实很难给中小企业放款。
但即便如此，在中小企业遇到困难的时候，我们也不会直接不管，放任中小企业出问题。有时候政府会直接参与进来，通过给银行注资的方式，专门要求银行给中小企业提供贷款。日本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也就是说，僵尸企业未必都是大企业，中型企业的占比其实也不少。【注2】也有的时候政府会要求银行的贷款比例中要有一定比例是给中小企业的。达到了这个比例，政府会给银行一些特殊的待遇，比如更低的存款准备金。中国就是这么做的。为了达到这个比例，我们也需要尽可能帮助中小企业活下去。
财智研究
只是帮企业活下去的话，依然没有回答我刚刚提出的问题：这帮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巫师”
很难说这些企业就真的没戏了。企业经营遇到困难有可能只是阶段性的，这种阶段性的困难与经济周期有关。现在大环境不好，不光中国经济增速在下降，全球经济也在下行，还出现了贸易萎缩。这种情况下，国内企业的效益都差。但是，等到全球经济复苏，中国经济企稳，市场需求也就起来了。到那时候，企业效益不就又好了吗？当年煤炭市场好的时候，再小的煤窑也能赚钱。所以说，企业也就是这一阵子难熬。等熬过了这一波衰退，现在遇到困难的企业就能接着赚钱。
财智研究
可是，现在我们看到有些行业，特别是上游行业存在严重的产能过剩，比如钢铁、煤炭等等。对这些行业而言，大家都短期内觉得没戏，长期也很难说再回到过去那样。对这些行业的企业放贷，不是太危险了吗？
“巫师”
银行帮这些企业也有自己的考虑。产能过剩行业要想出现转机，就必须要有一批企业垮掉，让产能恢复合理水平。这样，产品价格才能上来，企业的盈利水平才能提高。因此，产能过剩行业的竞争逻辑是“剩者为王”，也就是谁能活最后，谁就能“翻身农奴把歌唱”。这种情况下，最后谁能活下来取决于这些企业承担亏损的能力。这和竞争的逻辑很不一样，因为竞争看的是谁的生产率更高。
但是，企业都不想自己垮掉，银行也都不希望自己的客户垮掉。如果全国只有一家银行，那这个问题就不存在了。因为既然迟早有人要垮掉，那当然是长痛不如短痛，现在就让一批企业垮了更好。可现实是，全国有很多银行，每个银行又有很多地区分行，每个银行或分行都面临着各自的客户。这时候，真正在打擂台的就不只是企业了，还有企业背后的银行。这些银行都希望自己的客户能够成为“剩者”，那自然就会不断给这些企业放款了。
财智研究
既然说到了企业倒闭，我想再接着问一句，除了自身因素，有没有来自政府部门，特别是地方政府的压力？毕竟企业倒闭就意味着税收减少和失业增加。税收减少太多，政府很多工作就无法开展；失业增加太多，就容易引发社会问题。这些可都不是政府部门想看到的。
“巫师”
这方面的压力肯定有，特别是那些国有大行，他们要承担更大的压力。对国有银行来说，必须要支持属于国家支柱产业的大型国企。同时，国有银行也要承担更多的社会责任，其中最关键的社会责任就是支持就业。
还有一种情况十分普遍，那就是地方政府会直接干预，阻止银行抽贷。所谓抽贷，就是银行用各种办法提前收回贷款。现实中，大企业往往会跟多个银行同时建立贷款关系。一旦这些银行感觉企业出了问题，就纷纷设法提前收回贷款，避免企业还不上钱而出现损失。先收回贷款的银行肯定能避免损失，但是提前收回贷款，无异于加剧了企业的困难，企业就更危险，甚至直接倒闭。如果企业因此倒闭，晚一步收回贷款的银行就会承担损失。此时，企业就会向地方政府求助，地方政府就开始向相关银行施压，迫使银行承诺不会提前抽贷，有时候还让会签订一个要求银行持续放款的三方协议。
但是，如果企业倒闭会给某家银行带来难以承担的损失，那么没有政府干预的情况下，银行也会这么做。要知道，救助这些企业本身就符合银行的自身利益。这种情况下，无论有没有外在的压力，银行都会选择救助这些企业。【注3】
财智研究
我明白了。银行这么做主要还是出于自身的利益，但在特殊情况下，地方政府也会考虑到税收和就业的压力，直接进行干预。但不管怎么说，银行这种行为毕竟不合规矩，监管部门一点都不知道吗？
地方政府只是一个影响因素。但这种行为毕竟不合规矩，监管部门一点都不知道吗？
“巫师”
确定一笔贷款是否应该发放，这事儿既不归监管部门管，他们也管不了。因为中间会有很多细节，监管部门往往只会关注几个总数，具体的交易由银行的内控部门负责。而且，即使监管部门察觉到了有不对劲的地方，他们也不会高调处理，顶多约谈一下分行领导。毕竟一旦出了问题，监管部门又要被扣上执法不力的帽子。这个事儿本来就不是他们能管得了的，他们也不想背这个黑锅。【注4】
财智研究
可是，到了遍地都是僵尸的时候，最后是不是还得政府管？
“巫师”
不出意外的话，解决僵尸企业的问题还得靠政府推动。僵尸企业不可能一直活下去，但不到万不得已，银行是不会主动把自己的问题暴露出来的。这时候，就必须有一个外力推动，这个外力就是政府。
虽说这些僵尸企业是靠着银行的贷款才活了下来，但解决僵尸企业的问题不等于解决僵尸企业。解决僵尸企业的问题，要靠政府、银行、企业三方通力合作，不能只靠银行一家。而且，处理的方式、节奏和时机都很重要，需要统筹规划。
财智研究
您能再说的详细一点吗？目前应对僵尸企业的经验有哪些呢？
“巫师”
我只管看好我的僵尸，至于如何处理所有的僵尸企业，那可不是我能管得了的。要说经验，那不是得看国际经验吗？这不是你们智库应该研究的吗？
财智研究
哈哈，好吧。这好像确实是智库该做的事情。总之，谢谢您接受我们今天的专访，并耐心为我们解答了许多疑惑。也感谢手机前或电脑前的朋友们阅读此次专访！接下来，我们还会推出第四篇关于僵尸企业的研究，重点谈一下应对僵尸企业问题的国际经验，敬请期待。
注释
注1：Yamada, Kazuo. What Causes zombie Lending? Impact of the Supply-Chain Network and Firm's Liquidity Shocks on Bank's Lending Contracts. 2015.
注2：Imai, Kentaro. A Panel Study of Zombie SMEs in Japan: Identification, Borrowing and Investment Behavior. No. 13-16-Rev.2014.
注3：Jaskowski, Marcin. "Should Zombie Lending Always Be Prevented."International Review of Economics & Finance (2015).
注4：竹中平藏[日]. 读懂改革逻辑[M]. 浙江大学,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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