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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险公司破产是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下)

作者: 时间:2018-05-29 阅读次数:101 次 来自:广西师范大学学报

  三、保险公司破产是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

  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体现了破产清偿的基本原则,具有价值层面的正当性、实践层面的必要性和形式层面的合理性。但是,保险公司破产却不适用于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具体原因如下:

(一)保险公司经营之特殊性使得其不适用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

  1.保险公司是经营风险的行业

  保险具有“分散危险,消化损害”的功能,经由保险公司汇集具有同类危险的社会大众结合成危险共同团体,借由危险团体将投保人或被保险人的个人不可测危险以及因此所生之损害,分散于危险团体中的其他人,使损害消弭于无形,社会大众因此可借由保险得到经济保障。正所谓“利之所在,害亦相随。损之所在,利之所归”,以此种“损益关系”来经营的保险公司其特殊性不言而喻。

  从经济互助的立场来看,保险公司是经由保险合同之缔结,集合同类危险之多数人,依据合理计算,当危险事故发生时,公平分担损害的经济互助组织。因此,当保险事故发生时,保险公司有责任与义务及时按照保险合同的约定向被保险人理赔,不能因为所属的保险公司即将破产而宣告其与投保人之间的交易全部无效。

  2.投保人与保险公司之间信息不对称

  保险本质上具有团体性,同一保险团体的成员,皆适用已印妥相同内容条款的合同。投保人面对保险公司所提供的条款内容,无法实质决定保险合同的内容,只能选择接受或者不接受,所以保险合同是一种附合性合同。此外,由于保险公司经营的专业技术性及金融行业自身内部的复杂性,投保人对保险公司的经营状态很难有客观的了解,他们只能通过社会舆论与自己收集到的信息对保险公司的品牌信誉有简单的认识。

  在保险合同签订之前,保险公司需秉持最大诚信原则,除了正确估计其欲承保的保险标的之危险,还应向投保人详细说明和告知其保险标的。换言之,在保险公司与投保人之间,存在着严重的信息不对等情况,保险公司具有绝对的经济与资讯优势,投保人在双方关系中处于劣势地位。因为破产案件的受理而将受理前六个月内发生的资产交易行为一律撤销,将会使本来已经处于劣势地位的投保人的权利受到侵害。对被保险人、受益人进行保险理赔本来就属于保险公司与保单持有人之间的正常交易行为,若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将其视作偏颇性清偿行为而撤销,明显不合理。

  3.信用是保险公司经营的基石

  保险合同是一种诚信合同,相较于其他合同尤其重视诚信原则,这是因为保险乃是团体共同防灾之措施,保险合同的双方当事人均应出于善意,才能与保险团体互助共济。正是基于双方彼此的信任,才会有保险合同的签订生效。试想,若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将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债务全部撤销,这样的做法将会严重影响整个保险行业的信用,使保险消费者对保险行业持悲观怀疑的态度。

 

  “因为商业的发展需要商业信用的支持,法律应该保护和鼓励商业交往中已经建立的信用,如果正常的商业交易经常被撤销,这将会严重阻碍市场经济的发展。”保险消费者的合法权利因为保险公司存在破产的可能而无法得到保护,这很容易造成他们的恐慌心理,引发正常保险公司的集体退保现象,不利于保险业的发展,更甚者可能会危及整个金融行业的稳定。


  因此,“必须强调在撤销权上的利益平衡,对于某些当事人以诚实善意进行的行为,虽然可能减损了债务人的责任财产,影响了债权人的整体利益,也不宜简单地予以撤销”。

(二)保险公司破产之特殊性使得其不适用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

  1.保险公司破产具有社会性

  保险本质上具有分散危险的功能,与社会安全相关。个人损害因保险而填补,可避免个人灾难的涟漪扩大波及社会。此外,保险公司的营运也与社会息息相关,因为保险公司借由销售保险合同将投保大众聚成保险团体的同时也从中收取了大量保险费,保险公司如何运用资金,可能牵动股市或房地产的市场价格。保险公司经营绩效不佳,当保险事故发生时,不能完全理赔,有可能陷入破产的困境,这将会影响社会大众的权益。因此保险具有浓厚的社会公益色彩,不能将其视为单纯的商业合同行为,它不仅关系个人经济生活的安定,还与全体国民生计状况有密切关系。

 

  基于保险公司破产具有社会性,在其破产时,投保人的损失能及时得到赔偿是十分重要的任务。“各国金融监管机构本着社会稳定的指导思想,基本都是坚持破产之前并不停止存取款、保证金和保险金的支付原则”。在保险公司正式进入破产程序前,一般都还在经营保险的理赔和给付等正常业务。这种行为明显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存在冲突。虽然保险公司对保险事故理赔或向被保险人给付保险金的行为会使其总资产减少,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但是若按照该法条的规定,将其归类为偏颇性清偿行为予以撤销却是不合理的,难以实现。保险公司破产的社会性决定了其不能在破产前六个月将对作为保单持有人的债权人的清偿予以撤销,这会造成保单持有人心理层面的恐慌,不利于保险行业的发展以及维持社会的安定。

  2. 作为债权人的保单持有人对债权清偿的要求比一般债权人更加迫切

  保险是对保险标的未来发生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事故所作出的赔偿,投保人向保险公司投保,保的是保险标的的保险利益,除此之外,也保一份心安。当保险公司破产时,已经发生保险事故的保险合同持有人,相较于其他一般企业的债权人其对债权清偿有更强烈的愿望。举例来说,一般企业破产最大的债权人通常是银行,众所周知银行是金融机构,具有雄厚的经济实力,其在破产企业投资或贷款的资金只是作为债权人的银行资金的一小部分,银行对破产企业的债权清偿要求并不十分迫切。

  反观保单持有人,若已经发生保险事故并得到理赔,而这时其理赔保险公司又恰好有破产危机,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这时的理赔是可以被法院撤销的,那么,得到理赔的保单持有人必须将理赔保险金额还回保险公司作为破产财产与其他债权人统一清偿,这对保单持有人的打击是双重的:既要承受保险标的遭遇保险事故的损失,又要遭遇保险公司因有可能破产而不能获得保险合同约定的赔偿。这无疑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若保单持有人本来已经获得保险公司的理赔,后又因为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这一规定而将理赔金额返还,对保单持有人而言无异于“雪上加霜”。因此,从保护保单持有人合法权利的角度看,保险公司破产不适用破产法中对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规定。

  3.保险公司破产债务清偿的复杂性

  首先,保险公司从其发生偿付危机到真正进入破产程序可能会经历保险监管部门的整顿、接管再到向法院提出破产,这期间的过程少则两三年,多则十几年或者数十年的时间。如果按照《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对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偏颇性清偿予以撤销,会出现两个问题:一是保险公司整顿接管期间发生的保险理赔事故极有可能数不胜数,若只单单撤销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清偿行为,对这六个月内发生保险理赔的保单持有人不公平;二是保险公司在人民法院受理破产申请前六个月内的债务清偿数量庞大,由破产管理人负责追回,则工作量巨大、难以操作且很难取得满意的效果。

  其次,保险分为财产保险与人身保险,财产保险合同一般为短期性合同,合同有效期多为一年。但是人身保险合同通常是长期合同,以被保险人的生命为保险标的,并以其死亡或生存为保险事故之保险,因此,人身保险合同历时很长,属于长期合同。当这类长期合同届满时,保单持有人却因为保险公司有可能破产而不能得到相应的赔偿,这是十分不尊重保单持有人和保险公司运营规则的。

  “在很大程度上,保护长期合同届满后合理期间内的支付也充分尊重了企业经营及破产实践的规律。”正因为重视对长期合同的保护,世界各国对此也有规定。“比较法上如德国的通说认为,对于长期合同,若破产债务人于合同到期后的合理期限内支付了相应价款,则同样构成即时交易,不可撤销。”所以,保险公司破产债务清偿的复杂性也决定了它不适用破产法的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


四、保险公司破产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矛盾之解决

(一)域外经验:美国《破产法》关于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立法规定

  1.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例外规定

  美国《破产法》制定了一套较完善的偏颇性清偿制度,其第547条对偏颇性清偿作出了规定,为债权人的公平清偿提供了良好的保障。因此,我们可以考察借鉴美国《破产法》中对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规定,为我国保险公司破产与《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之间的矛盾寻求解决方法。美国《破产法》第547条(b)对偏颇性清偿进行了六类严格法律意义上的界定。“美国《破产法》中的偏颇行为可撤销制度建构的是一个没有对转让行为作足够筛选,没有足够弹性的封闭的制度体系。那么理性和规律要求法律就必须为这个封闭的制度体系设立一个弹性空间或者打开一扇争取权利的‘窗户’。”

  所以第547条(c)规定了七种偏颇性清偿的例外情形。“使破产中不符合偏颇性清偿行为要件的转让行为避免受到偏颇性清偿的攻击,只要这些转让对于商业现实是十分重要的,并且不损害偏颇性清偿法的目的,或者这些转让通过维持潜在破产者的经营从而有助于企业的继续。”


  美国《破产法》第547条(c)(2)将正常债务的正常清偿纳入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中。无论债务人是商人还是消费者,“只有当正常业务具有下列三层含义时清偿才能获得保护:第一,清偿所指向的债务必须发生在正常业务活动中;第二,对债务的清偿是在正常业务中作出的;第三,清偿必须符合正常经营的商业规则。只有符合了这些要求,清偿才能获得保护”。

  由此可知,在美国,保险公司破产前正常履行保险合同约定的保险理赔这种清偿属于债务的正常清偿,属于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我国《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没有规定哪些情况属于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包括正常业务支付在内的行为只要是发生在法定破产临界期内都是可以撤销的,除非该支付或者清偿使债务人受益。保险公司的破产明显不适用这样的规定,将偏颇性清偿行为一概而论不分情况撤销,不利于其他商事企业的正常经营活动。因为“对正常商业和财务事项中的清偿进行撤销就会阻止处于经济困境中的债务人向债权人继续提供信用甚至短期信用,而信用的提供对于任何人都是经常的和重要的。撤销这样的清偿就会增加而不是减少债务人破产的可能性”。

  2.关系人的规定

  美国《破产法》泛泛列举了六种债务人与债权人之间的关系作为对关系人的界定。对偏颇性清偿受让对象为关系人的,其法定期间的追索时间为1年。这样的设置是合理的。因为关系人与债务人具有某种亲密性,因此债务人很有可能在破产问题爆出前很早一段时间就将财产向关系人转移。我国《企业破产法》中关于偏颇性清偿涉及关系人的规定未置一词,在修订时可以借鉴美国《破产法》的做法。


(二)价值认知:美国《破产法》对我国保险公司适用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启示

  1.根据保险公司的债权债务特点,另行规定法定期间的起算点

  美国《破产法》通过将正常债务的正常清偿纳入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情形解决了保险公司破产前保险理赔不适用偏颇性清偿行为之撤销的问题。我国《破产法》没有对偏颇性清偿行为撤销之例外作出特别规定,若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对偏颇性清偿行为的例外作出列举,花费时间较长。保险公司是金融机构,具有金融机构整体上的一致特性。银行、证券等金融机构在进入破产程序前,与保险公司一样,通常都还在从事相关的业务,如储户的取款、股民的资金买卖等,这些行为会造成金融机构总资产的减少,损害其他债权人的利益。

  由于金融机构的特殊性,以上行为不适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的规定,因此,笔者建议可以另行规定金融机构偏颇性清偿的法定期间起算点。可以考虑在《企业破产法》第三十二条中增加第二款:“金融机构破产的,经国务院金融监督管理机构决定关闭、撤销金融许可证、停业整顿、托管、行政接管或批准破产申请之日起,债务人有本法第二条第一款规定的情形,仍对个别债权人进行清偿的,管理人有权请求人民法院予以撤销。但是,个别清偿使债务人财产受益的除外。”

  2.区分普通债权人与关系人,确定法定期间的长短

  要从法律技术的层面,区分普通债权人与关系人。关系人的划定可以借鉴美国《破产法》第101条的规定。普通债权人按照上述规定的金融机构法定期作为临界期,而关系人则可参照美国的做法规定1年或者更长的时间作为其法定追索期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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